读书改变命运 文学滋养灵魂

6月27日，作为2026北京国际文学周“译介北京”系列活动的收官之作，“何以北京？世界故事中的京味文学陈建功作品分享会”在京举行。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馆原馆长陈建功接受本刊记者专访，结合自身从矿工到北大学生的经历，勉励青年读者珍惜读书机会，热爱文学、热爱阅读。

 

十年青春埋地下 用喜剧处理悲剧

活动现场，不少青年读者向陈建功倾诉内心的困惑：关于迷茫、焦虑、情绪敏感，关于在不确定的时代如何找到自己的方向。对此，他没有给出大道理式的回答，而是用作品作答。

陈建功用《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一书勉励年轻人。该书以他18岁到28岁的煤矿工人生活为主线，用朴实、幽默、轻松的语调，讲述那段特殊岁月的心路历程。书名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中一个小人物的台词——“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

“脏的时候”，不是身体的脏，而是人生最低谷、最狼狈、最看不到希望的时刻。陈建功勉励年轻人，“用一种调皮的心态，对我们遭遇过的东西，与其说青春无悔或者青春苦死了，不如用一种找乐的方式来写这些”。

18岁高中毕业，无大学可上，陈建功前往京西煤矿挖煤，一挖就是十年。到第六年时，他被矿车撞折了腰，被调到井口率领四位女工筛沙子。对这段从人大附中学生到煤矿工人，再到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最终成为作家的经历，陈建功说：“憋了30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叙事腔调。”

陈建功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年轻人：苦难本身不值得歌颂，但人可以在苦难中找到自己的腔调。“我们总说青春无悔，或者青春倒霉了、抑郁了，我不喜欢这种调子，我觉得这是给年轻人熬心灵鸡汤的。我要用一种喜剧的方式来处理我的青春悲剧。”

从矿工到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陈建功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力量。他寄语今天的年轻人：“上不了大学也不必悲观——社会本身就是一所大学，生活更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但只要有机会走进校园，就一定要珍惜。读大学是一个难得的重塑自我的过程，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全身心投入去提升自己的阶段。我真心希望新一代的大学生，能够好好把握今天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不辜负这段可以专心读书、安静成长的时光。”

在那个上学无门、写作失声的年代，体力劳动填满了原本就物质贫乏的艰苦岁月，是文学为陈建功撑起了丰盈的精神世界。他回忆道：“挖煤的时候非常想读书，但受历史条件所限，没有书可读、没有大学可上，我就去库房偷文学书来读。”直至1978年，陈建功考入北京大学，命运迎来转机：“读书滋养了我的人生，上大学是非常好的机会。”

重视纸质阅读 积淀文学素养

从煤矿库房“偷书”的私密记忆，陈建功很自然地联想到考入北京大学后截然不同的阅读风尚。他向记者分享了一个温暖的细节——北京大学中文系白化文先生的夫人李鼎霞，是校图书馆的管理员。学生们学到魏晋南北朝文学，李老师便会提前把相关书籍悉数备好，整齐地码放在案头，等学生前来取阅。“老师们特别关注我们在课堂上的学习进度和课外阅读的知识吸收。”陈建功回忆道，“讲到哪个阶段，就把哪一堆书摆出来，我们必须及时读完，紧接着又进入下一阶段，新的书又等着了。”

学生时代，陈建功记忆中最壮观的景象之一，便是新华书店柜台前的“抢书大战”：“安娜是我的！”“安娜是我的！”——同学们挤在柜台外，争相喊出书名，只为抢购一本《安娜·卡列尼娜》。刚刚解禁的文学经典，在无数双手之间传递、翻卷。阅读的环境逐步宽松，但陈建功和同学们对文字近乎本能的饥渴与敬畏却总表现得相当狂热。

那个年代，书是稀缺品，也是奢侈品。陈建功认为，当时年轻人对书的痴迷，跟现代年轻人对互联网电子产品的依赖，本质上是一种相似的精神饥渴，只是容器换了、内容变了。面对信息爆炸的媒介环境，他给出了冷静的提醒：“新媒体当然要用好，但不能只停留在碎片化的浏览。纸质书提供的，是一种更缓慢、更深层的阅读体验，是对知识的系统梳理和反复咀嚼。我希望大家在享受信息便捷的同时，别忘了留一点时间给纸质书，让阅读真正沉下来。”

陈建功表示，不同学科背景、不同专业的人都可以从文学中得到滋养。“不光学文学的人需要书籍滋养，其实在挖煤的时候，我都知道文学对我们艰难困苦中的那种鼓励和安抚。”

他进一步指出，即便在物质条件丰富的今天，苦闷依然存在：“读文学能开阔自己的视野，分享更多的人生和滋味。不是说时代好了、物质条件好了，困境就没有了。生活的、家庭的各方面困境还是有的。文学能够滋养你的灵魂，使你丰富起来。”

谈及20世纪80年代往事，陈建功深情怀念批评家李陀，他经常将海外最新的文艺思潮引入讨论。“我以为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作家都不曾听进去，比如雷加同志耳朵不好，我猜他大概更听不清了。”然而，雷加去世后，陈建功偶然读到其生前发表的日记，赫然写着：“今天听了李陀介绍弗洛伊德主义，介绍某某主义，我要去找相关书籍来读。”这让陈建功深受触动，他也借此勉励读者：无论年长年少，真正的文学人从未停止学习与更新。这种求知的精神，是对后辈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感召。

在陈建功看来，无论身处哪个时代，文学都是“分享人生滋味”的途径。他在作品中以“小我”折射大千世界，以当下视角回望往昔，以清醒自省塑造本真自我，用自己从矿工到作家的经历证明：读书改变命运，文学滋养灵魂。正如他在分享会上特别强调的，京味文学的核心是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北京人愿意用喜剧的方式来看待悲剧。我的书里边写了，北京人爱找乐子、善找乐子。”这份历经苦难后淬炼出的达观与幽默，也是对年轻一代最真诚的嘱托。

 

（《人民周刊》2026年第13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