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方记忆到国家叙事

在新时代文化建设的浪潮中，“文化润疆”作为固本之举、长远之策，为新疆文化事业发展指明了方向。新疆哈密市立足本地历史文化资源，创作出大型跨界融合舞台剧《左公柳》，以左宗棠驻节哈密、底定新疆的真实历史为蓝本，通过“柳”这一核心文化符号，成功构建起跨越时空的英雄叙事。该剧入选国家艺术基金2024年度资助项目，在哈密地区演出时引发热烈反响，不仅成为展现哈密历史底蕴的文化名片，更为地方历史资源的国家化表达、文化认同的深度建构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经验。实践证明，《左公柳》舞台剧创作的切入点，从“文化润疆”要义契合、城市灵魂点亮、共同体意识建构三个维度，有效地实现了地方历史记忆转化为国家叙事的生动实践和路径。

 

一、创作舞台剧《左公柳》是“文化润疆”实践样本

“文化润疆”的核心要义在于通过优质文化内容的供给，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端正历史文化认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哈密舞台剧《左公柳》的创作，精准把握了这一战略核心，将地方历史叙事与国家文化战略需求有机融合，成为“文化润疆”落地生根的生动实践。

（一）契合“文化润疆”“端正历史认知”的核心要求

新疆的历史是中华民族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正确认识新疆历史特别是民族发展史，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基础。左宗棠收复新疆、经略西域的历史，是中华民族维护领土完整、实现国家统一的重要篇章，也是新疆纳入祖国版图、各民族共同开发建设边疆的关键历史节点。哈密作为左宗棠收复新疆的战略要地和善后治理的驻节之城，留存了大量与这一历史相关的遗址遗迹和民间记忆，为历史叙事的挖掘提供了丰富素材。

《左公柳》的创作并未停留在简单的历史事件复刻，而是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核心主旨，通过“柳——人——柳”的精妙结构，系统展现了左宗棠“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的爱国情怀，以及各族军民在西征过程中互助团结、共御外侮、建设家园的奋斗历程。剧中依次展开的植柳护路、引水润心、修路营生、建家立业、守卫疆土等历史场景，不仅还原了左宗棠治疆的战略智慧，更清晰呈现了新疆作为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各民族共同守护疆土、传承中华文化的历史脉络。这种创作导向，有效回应了“文化润疆”“端正历史文化认知，突出中华文化特征”的要求，让观众在艺术体验中深刻理解新疆统一于祖国的历史必然性，树牢中华民族历史观。

（二）践行“文化润疆”“文化惠民”的实践路径

“文化润疆”的生命力在于贴近群众、服务群众，让中华文化浸润各族群众心田。《左公柳》从创作之初就秉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理念，不仅在内容上聚焦各族军民的共同奋斗，更在传播推广上践行文化惠民宗旨。作为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该剧在哈密文化馆剧场开展免费开票演出，让各族群众能够零门槛享受高品质文化盛宴，真正实现了艺术作品的大众化传播。

在演出形式上，剧组充分考虑新疆多民族文化特色，采用跨界融合的艺术表达方式，将哈密民间音乐元素融入唱腔设计，通过转台与吊景技术实现多场景无缝切换，营造沉浸式观演氛围，契合不同年龄段、不同民族观众的审美需求。演出期间，各族群众踊跃参与，现场气氛热烈，当舞台再现“抬棺西征”的坚毅场景时，观众席间多次响起掌声，这种情感共鸣正是文化惠民最直接的体现。

在《左公柳》的演出过程中，大量青少年学生走进剧场，形成了稳定而集中的观演群体。通过沉浸式的舞台叙事与史诗化的音乐结构，剧目有效缩短了青少年与历史题材之间的认知距离，使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历史事件转化为可感、可理解的艺术经验。据哈密当地媒体调查，观演的学生们积极性极高，并在观演后纷纷表达了对该剧的感受。如哈密市第六中学学生在观看演出后表示：“这样的演绎让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更有温度有力量的画面，让我们加深了对‘家国’二字的理解”。这种贴近群众的传播方式，让“文化润疆”的精神力量直达基层，打通了“以文化人、以文育人”的实践路径。该观演实践在审美教育、历史认知与价值引导层面具有积极意义，为青少年群体以艺术方式理解国家历史、增强文化认同提供了具有示范性的案例。

（三）落实“文化润疆”“活化文化资源”的发展理念

新疆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如何让这些静态的文化资源转化为动态的精神力量，是“文化润疆”实施的关键课题。哈密市以《左公柳》创作为契机，将左公柳古树、清代粮仓、左公渠遗址等历史遗存转化为舞台艺术元素，实现了历史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剧中以“柳”为核心诗性象征，既源于哈密河沿岸现存218棵左公柳的真实历史遗存，也承载着左宗棠“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文化意象，让自然遗产与历史记忆在舞台上实现了有机融合。

这种资源活化并非孤立的艺术创作行为，而是逐步形成了“创作—传播—传承”相互贯通的完整链条。舞台剧《左公柳》的成功演出，不仅实现了历史题材的当代表达，也为哈密左公文化资源的持续转化与系统性开发奠定了现实基础。河南援疆投资建设的左公文化苑，以实体空间的方式承载左宗棠相关历史记忆，侧重于历史展示与公共文化教育；《左公柳》则通过戏剧叙事与舞台艺术手段，对同一历史主题进行情感化、形象化、当代化的再阐释，强化现场传播与社会共鸣。二者在功能上形成有效互补，共同构建起“可参观、可体验、可共情”的左宗棠文化传播体系。与此同时，左宗棠凤凰台历史文化公园以遗址与城市公共空间为依托，提供了历史记忆的“在地呈现”，而舞台剧则进一步将这一文化资源转化为具有感染力与传播力的艺术文本，形成“场景—文本—体验”的联动机制。在文旅融合与公共文化建设层面，这一组合路径有助于构建面向公众、尤其是青少年群体的连续性文化教育链条，实现从“看见历史”到“理解历史”、从“到访空间”到“形成价值认同”的转化。

整体而言，这种“艺术创作引领资源活化、资源活化反哺文化传播”的实践模式，显著提升了地方历史文化资源的时代影响力，使中华优秀历史文化在当代新疆语境中获得新的表达方式与生命力，也为“文化润疆”中关于文物保护利用与文化遗产传承的理念提供了具有示范意义的现实样本。

 

二、挖掘地方历史记忆是点亮一座城市灵魂的重要手段

城市灵魂是一座城市独特的精神标识，源于其积淀深厚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对于哈密而言，左宗棠驻节哈密、收复新疆的历史记忆，不仅是地方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塑造城市精神、凝聚市民认同的核心资源。《左公柳》舞台剧的成功，本质上是对地方历史记忆的深度挖掘与艺术转化，通过将散落的历史碎片整合为系统的叙事体系，让城市灵魂有了可感、可触、可传的表达载体。

（一）历史记忆挖掘：从“碎片化遗存”到“系统化叙事”

地方历史记忆往往分散于遗址遗存、民间传说、文献史料之中，若缺乏系统梳理与整合，便难以形成强大的精神凝聚力。哈密市在《左公柳》创作前，开展了全方位的历史记忆挖掘工作，通过学术研究、遗址普查、民间访谈等多种方式，梳理出左宗棠驻节哈密162天的历史脉络，挖掘出“屯田实边”“赶大营”“各族军民互助”等关键历史事实，为舞台叙事提供了坚实的史料支撑。

为确保历史叙事的准确性与思想深度，哈密市长期以来围绕左宗棠相关历史持续推进系统性研究工作，通过整合高校学术力量、搭建专家咨询机制、开展专题研讨等方式，逐步夯实了“左宗棠与新疆”历史研究的学术基础。舞台剧《左公柳》的创作，正是在这一既有研究积累与学术条件之上展开的，使作品能够在史料把握、历史判断与价值阐释上保持应有的严谨性与深度。依托扎实的学术支撑，创作团队有意识地跳出“英雄个人传记”的单一叙事路径，采用“历史线索为经、柳之意涵为纬”的结构方式，将左宗棠的个人选择与时代背景、各族群众的生存实践相互勾连，构建起兼具宏观历史视野与群体经验表达的复合叙事体系。剧中既呈现了具有象征意义的重大历史场景，也通过军民植柳、守路护疆等生活化细节，强化历史叙事的情感维度与现实质感，使原本分散的历史记忆在舞台上获得连贯呈现，推动地方历史从碎片化认知走向系统化理解，为城市精神与文化记忆的当代表达提供了重要支点。

（二）精神内核提炼：从“历史事件”到“城市精神”

地方历史记忆的价值，不仅在于还原历史事件，更在于提炼其中蕴含的精神内核，并将其转化为城市发展的精神动力。《左公柳》创作过程中，团队深入提炼左宗棠历史记忆中的核心精神元素，将“家国情怀、民族团结、艰苦奋斗、守护疆土”确立为叙事核心，这些精神元素不仅是对历史的精准解读，更与当代哈密的城市发展需求相契合。

剧中“柳”的意象贯穿始终，从开篇的“问柳”追寻精神根源，到中间的“植柳”根植家国大义，再到结尾的“传柳”传承耕读精神，“柳”不仅是自然植物的象征，更成为哈密城市精神的文化符号——它象征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对应着哈密人在戈壁绿洲中艰苦奋斗的历程；象征着团结共生的理念，对应着各族群众互帮互助的传统；象征着家国守护的担当，对应着哈密作为边疆城市的责任使命。这种精神内核的提炼，让历史记忆超越了时间界限，成为点亮城市灵魂的精神灯塔。如今，左公柳已成为哈密的城市标识，天地正气塔、固疆功绩碑等文化景观与舞台剧内容相互呼应，让“守护疆土、凝聚民心”的精神融入城市肌理，成为激励哈密各族群众奋进的精神力量。

（三）传播载体创新：从“静态展示”到“活态传承”

城市灵魂的传播需要多元载体，传统的博物馆陈列、史料记载等静态方式难以满足当代群众的文化需求。《左公柳》以舞台艺术为载体，实现了地方历史记忆的活态传承，让城市灵魂有了更生动的表达形式。与静态展示相比，舞台艺术通过演员的表演、舞美的营造、音乐的渲染，将历史场景立体化再现，让观众在情感共鸣中感受城市精神。

为拓展地方历史记忆的传播半径，哈密市逐步构建起以舞台演出为核心、向多重公共空间延展的综合性传播体系。该体系不再将历史叙事局限于剧场内部，而是通过教育体系、文化空间与公共生活场景的协同介入，实现历史记忆的持续浸润与日常化转化。在这一过程中，左公文化被有机融入学校教育与青少年实践活动之中，使历史不再停留于知识层面的接受，而转化为参与式、体验式的文化认知；同时，通过文旅融合路径，将历史遗址、城市空间与艺术叙事相互联通，推动历史记忆在行走、体验与感知中被重新理解；在公共文化层面，则以开放性的文化活动和公共场景为载体，使历史主题以更加生活化、亲近化的方式进入城市日常。通过多元传播载体的协同运作，地方历史记忆得以突破单一媒介和封闭空间的限制，形成从舞台到社会、从艺术到生活的连续传播链条，真正意义上实现“让历史走出史料、融入日常”的传承目标，使城市灵魂真正被群众感知、认同与践行。

 

三、运用舞台艺术是建构共同体与文化认同的有效措施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核心在于构建各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而文化认同是最深层次的认同。舞台艺术作为一种兼具审美性与感染力的文化载体，能够跨越地域、民族、语言的界限，通过情感共鸣实现价值认同的传递。《左公柳》舞台剧充分发挥舞台艺术的独特优势，将地方历史记忆转化为具有普遍性的国家叙事，在审美体验中培育各族群众的文化认同与共同体意识，为共同体建构提供了有效的艺术路径。

（一）符号建构：打造跨民族的文化认同载体

文化符号是建构认同的核心要素，具有强大的凝聚力与传播力。《左公柳》创作团队精准把握“符号化表达”的艺术规律，将“左公柳”打造为跨越民族的核心文化符号，使其成为承载中华民族共同价值的精神载体。在新疆多民族文化语境中，“柳”本身具有普遍的文化共鸣——在汉族文化中，柳象征着离别与思念，更蕴含着“插柳成荫”的生机与希望；在新疆各少数民族文化中，柳也常与绿洲、生命、团结等意象相关联。创作团队正是利用这一文化共性，将“左公柳”从单纯的历史遗存升华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符号。

剧中通过多重艺术手法强化“左公柳”的符号意义：舞美设计中，柳树造型随剧情发展不断变化，从幼苗到成林，象征着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成长历程；音乐创作中，将各民族音乐元素融入与柳相关的旋律，形成跨越民族的听觉共鸣；剧情设置中，各族军民共同植柳、护柳的场景，将“柳”与“民族团结”“共同奋斗”的核心价值紧密绑定。这种符号建构，让“左公柳”超越了地方历史符号的范畴，成为各民族共有的文化标识。正如观众所言：“那株柳不仅活在西北戈壁，更活在每一个懂它的人的心里”，这种跨民族的符号认同，为共同体意识的建构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叙事创新：构建跨时空的情感共鸣桥梁

舞台艺术的感染力源于情感共鸣，而情感共鸣的实现需要创新的叙事方式。《左公柳》突破传统历史题材舞台剧的叙事窠臼，采用“古今对话”“时空交错”的叙事手法，将历史与现实连接起来，让不同时代的观众都能在剧情中找到情感共鸣点，从而实现国家叙事的有效传递。该剧采用“柳——人——柳”的环形结构，开篇以当代人追寻左公柳之魂切入，中间回溯左宗棠时期的历史风云，结尾以当代人传承左公精神收尾，形成了“历史—现实—未来”的时空闭环。

在叙事视角上，该剧兼顾“宏大叙事”与“微观叙事”，既展现左宗棠收复疆土、维护统一的国家大义，也聚焦普通军民的个人情感与生活诉求。如剧中新增的左宗棠家庭情感线，通过思家、念亲的细节刻画，让英雄人物更具人性温度，拉近了与当代观众的心理距离；而阿雷克等少数民族角色的塑造，展现了各民族在历史进程中的主动参与，打破了“单一民族叙事”的局限，呈现了“各民族共同创造历史”的共同体叙事。这种叙事创新，让历史不再是遥远的过往，而是与当代生活紧密相连的精神源泉。当舞台上各族军民齐心协力植柳护路的场景出现时，观众感受到的不仅是历史的震撼，更是“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现实共鸣，这种跨时空的情感连接，有效强化了共同体意识。

（三）审美融合：搭建跨地域的文化交流平台

舞台艺术的审美表达具有普遍性，能够跨越地域界限实现文化交流与认同。《左公柳》在艺术创作中坚持“地方特色与全国视野相融合”的原则，将哈密本土艺术元素与当代主流审美相结合，既展现了新疆文化的独特魅力，也契合了全国观众的审美需求，成为跨地域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在艺术形式上，该剧采用跨界融合的表达方式，融合了话剧、歌舞、民间音乐等多种艺术门类，其中既有哈密木卡姆等本土非遗元素，也有现代舞台技术的创新应用，形成了兼具地域特色与时代感的审美风格。

这种审美融合不仅提升了作品的艺术品质，更促进了跨地域的文化认同。该剧在哈密演出成功后，计划赴乌鲁木齐、河南等地开展全国巡演，将新疆的历史记忆与文化精神传递到新疆各区域及内地省份。此前，哈密已通过“植柳日”活动，将666棵左公柳移栽至河南开封“林公堤”，延续林则徐与左宗棠的爱国故事，在舞台剧《左公柳》的戏剧场景中就有特别感人的“湘江夜话”这一桥段，戏剧与跨地域文化相连接，形成文化呼应。未来巡演中，当内地观众通过舞台感受到新疆各民族共同守护疆土、传承中华文化的历史时，不仅能够增进对新疆的了解，更能强化“中华民族一家亲”的认知。这种以舞台艺术为载体的跨地域文化交流，打破了地域隔阂，让地方历史记忆成为凝聚全国人民情感的共同财富，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建构提供了强大的审美动力。

实践证明，新疆哈密舞台剧《左公柳》的成功，为地方历史记忆向国家叙事转化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从实践路径来看，这种转化需要精准把握国家文化战略需求，将地方历史记忆与时代精神相结合，如《左公柳》与“文化润疆”的深度契合，使其获得了强大的政策支撑与发展动力；需要深入挖掘地方历史的精神内核，提炼具有普遍性的价值元素，将“地方故事”升华为“国家叙事”，如“左公柳”从地方历史符号到中华民族精神标识的转化；需要创新艺术表达形式，通过群众喜闻乐见的载体实现历史记忆的活态传承，如舞台艺术的跨界融合与多元传播。

从核心价值来看，地方历史记忆的国家叙事转化，本质上是实现“文化认同”与“共同体意识”的建构过程。当地方历史中蕴含的家国情怀、民族团结、艰苦奋斗等精神元素，通过艺术载体传递给广大群众时，就能形成跨越地域、民族、时代的精神共鸣，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奠定坚实基础。对于新疆而言，类似《左公柳》的艺术创作实践，不仅能够丰富“文化润疆”的内容供给，更能让中华文化成为新疆各民族的情感依托、心灵归宿和精神家园。

在新时代背景下，各地应借鉴《左公柳》的创作经验，深入挖掘本土历史文化资源，找准地方记忆与国家叙事的契合点，通过创新的艺术形式与传播方式，让更多地方历史故事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为构建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实现民族复兴提供强大的文化动力。

（作者为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一级巡视员）

（责编：李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