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自知前程远

编者按：在敦煌，自古就有致敬先驱、守护遗产、铭记先辈、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一代代学者踏沙而行，弘扬优良的传统，赓续古老的文明。20世纪30年代，在常书鸿等人的推动下，“敦煌学”应运而生。1996年，李承仙、常嘉煌母子继承常书鸿遗愿，在甘肃党河开凿现代石窟，完成了延续敦煌文明的又一伟大创举。

2024年是常书鸿诞辰120周年、李承仙诞辰100周年，他们的儿子、著名画家常嘉煌在本刊开设专栏“嘉煌说敦煌”，回顾常氏家族的文化苦旅。

 

丙午马年，敦煌壁画中的骏马踏着历史的烟尘，倏忽跃入我的回忆。2002年，壬午马年，国家邮政局发行了一张特殊的贺年明信片，我是主要设计师。

 

明信片的左上角，是我父亲临摹的敦煌莫高窟第257窟北魏壁画《马车》。背景用朱红色打底，点缀着白色的花花草草，搭配青绿山峦的剪影。画面中，一匹白色的骏马拉着青绿色车厢的马车，马夫身穿深色衣袍，线条简练，色彩浓烈，具有典型的北魏壁画风格。图画下方，印刷“恭贺新禧”四个大字，是我父亲亲笔手书的行楷，笔画圆润流畅，喜庆盎然，富有艺术感。整幅作品不仅视觉冲击力强，而且寓意吉祥，精准抓住“马年”与“敦煌”两大文化符号，非常适合作为贺年明信片。遗憾的是，原壁画中，马车的马首早已损坏，唯有父亲的这份临摹，再现昔日精华。

1984年，我赴日留学，父亲将他在泥板上临摹的《马车》作为送别礼物。作品融合西方油画的技法与中国传统绘画的神韵，不仅生动还原了壁画原貌，还通过细腻的笔触强化了色彩的饱和度和线条的流畅感，让古老壁画焕发新的生命力。

 

这幅《马车》是国王和王后乘车前往围猎九色鹿的场景，属于莫高窟第257窟壁画《鹿王本生图》中的一个环节。1979年，我作为大学生赴敦煌实习。父亲特意嘱咐我临摹257窟中心柱后方那面狭小壁面上的《鹿王本生故事》。这幅作品传递“舍己救人”“真善美”等价值观，这份跨越时空的价值追求，受到很多人的喜爱。

《鹿王本生图》是北魏时期横卷式壁画的代表作，也是同类题材中保存最为完整的连环画。为使其得到有效保护，经过反复试验，我选用敦煌河床淤泥涂抹于纤维板上，制成与莫高窟石窟墙面基底相同的6米长泥板，并采用敦煌壁画传统材质与工艺，将此画完整复制。如今，这幅临摹品陈列于石窟中替代原作展示已近半个世纪，避免了参观者在狭窄通道内对壁画造成摩擦损坏。

保护敦煌壁画，是常氏家族绵延数代的使命与坚守。2002年《马车》明信片的右上角，印有一行淡雅的中英文小字：“继承敦煌1600年的辉煌文化传统，创造当代艺术与生活的新空间。”明信片右侧则通过一组影像，展现了敦煌现代石窟——党河石窟的开凿历程及未来构想。这是1996年以来，我和母亲为了父亲的遗愿开启的世纪工程。

 

骏马自知前程远，不待扬鞭自奋蹄。世纪之初的马年，昂扬奋发的精神激励了无数国人，也成为推动我投身现代石窟的持久动力。党河石窟已届“而立”之年，我也年逾古稀。父亲母亲虽已远去，但家族使命始终在肩。我仍愿在敦煌的文化史诗之路奋蹄前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人民周刊》2026年第4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