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84年,董耀会和同伴完成了首次徒步考察长城之旅。此后,他一直致力于长城历史文化研究、长城保护和利用工作。如今,已成为《中国长城志》总主编、中国长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旅游协会长城旅游分会会长的他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本刊开设“‘长城之子’话长城”专栏,记录他与长城相依相伴的人生。
陕西和宁夏长城内外亲戚很多,这也是汉蒙民族文化长期融合的结果。清朝中后期先后两次放松“蒙禁”限制,内地的农民便越过长城合伙“盘地”耕种,长城外新的聚落“伙场”因此产生。伙场是“结伙盘场”的简称,也被称为“伙盘”,是“伙聚盘居”的简称。《怀远县志》记载,“所谓伙盘者,居民出口种地,定例春出冬归,暂时伙聚盘踞,故名之,犹内地之村庄也”。这里说的“出口”,即为出长城关口。
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朝廷对长城内的农民开放了长城外五十里,准许汉民结伙盘场,跑田种地。这些农民的家还在长城内,每年春耕秋归。乾隆元年(1736年),又在原开放的长城外耕之北,再向北开放三十至五十里,蒙古王爷按地亩收租。到了清末民国初年,蒙古王爷除招募汉民租种土地外,甚至变卖连接汉民住地的土地。这样长城内的农民北上种地的就多起来,伙场随之进一步扩大。
以下为40多年前,我们徒步考察明长城时,到达黄河边五日行程的记录。

1985年6月9日 星期日
今天由刘八庄至二步坑,到了已是晚上8点多。长城过刘八庄至安定堡段,高大的夯土城墙两侧淤住许多流沙。刘八庄至杨柳堡乡上红梁沟村,夯土城墙坍圮严重。过上红梁沟至安定堡,夯土城墙大部分坍塌成溜坡状,有些地方被流沙所埋。
安定堡长城内侧有一座大战台,当地称“五坡战台”。此台过去为砖包,规模较大,今仅存夯土。由五坡战台向西,每隔500米左右,就设有一个这样的战台,依序称六坡台、七坡台、八坡台,其残存情况同于五坡台。
安定堡城现仅存部分夯土残墙。安定堡至八坡台,城墙已被淤沙所埋,成一溜沙梁,只在顶部可见墙土。过八坡台后,长城夯土墙两侧均沙化,但方形的夯土墩台较为密集。靠近长城村有一段夯土墙较好。过长城村至英雄堡,夯土城墙被黄沙所埋,成沙梁状,只露有夯土墩台。
长城过英雄堡至二步坑村,夯土墙虽未被沙埋没,但坍圮严重,由二步坑至兴武营,夯土墙风化严重,仅存凹凸不平的沙梁,原高大的墩台多毁成堆状。
1985年6月10日 星期一
今天计划住清水营(注:今属宁夏灵武市)。从兴武营往西,经东庄子、张记边壕,过灵武县清水营。兴武营至张记边壕村,夯土城墙坍塌严重,仅存低矮的沙梁和半坍的夯土墩台。由张记边壕至清水营村北,夯土城墙多残存,个别已毁为平地,墩台多坍圮成堆状。
清水营堡城今在清水营村西1000米处,已废弃无人住。城堡砖石部分早被拆为民用,现仅存夯土城墙。清水营至张家窑村间的城墙较好,夯土墙墙体存高多约6米,每隔约150米有一夯土墩台,墩台风蚀较为严重。张家窑村至横山堡,夯土城墙沙化坍圮较重。
进宁夏后,长城附近一马平川,很好走,地多,村也宽敞,所有的村子都是一家家独立的小院,相隔数十米至百多米。也不像山西、陕西那样,院里堆的什么都有,都十分整洁。
清水营村胡书记不在家,他女儿带我们到会计赵林家。赵家有5个小孩,大的7岁,小的刚由人扶着挪步,还有5岁、3岁、2岁的3个孩子,5岁和7岁的各看着一个小孩,抱着坐在门槛上,我给他们照了两张照片。
1985年6月11日 星期二
今日行20多里路,至张家窑。清水营堡,墙体还很整齐,在清水营一队的西北方向,二里许。我问老乡这么好的城堡为何不住人,答曰老辈子时,住人来的,后来回汉打仗,回回过来,把汉人都杀了,之后汉人又杀回来,便挪了地方建村。城原是砖的,现内尚有残砖迹。
到张家窑找到村长张利家,他放羊去了,不在。他家老大,接待我们时一口应承下说“中”。正好赶上快吃饭了,便让进屋,吃面条,辣子放得太多。
甘草几乎遍地全是,一天能刨30多斤,晒干了剩一半重量。一级甘草1.9元/斤,三级的1.3元/斤。前两年更高,倒运甘草的把价格提上来了。过去的甘草还有一寸多粗的,现在不好见了。甘草秧子的叶像槐树叶,我过去还以为是紫槐苗。
我问:“羊好不好放?”张利说:“不好放,现在羊太多了,草少,草也不好。”我问他羊的繁殖怎样,他说羊再多,过冬就没办法了。一路上见放羊的实在太多,各占一片,根本放不开,似这般放牧,已经稀疏的草地危在旦夕。
1985年6月12日 星期三
张利一早起来,就开始“抓绒”。他拉来一头黑羊,用大剪刀剪去一些过长的带疙瘩的毛,然后用一个铁丝做的笆子,在羊皮上挠。待羊笆上抓满了绒,取下来继续挠。在这只不算大的黑羊身上,抓了六两多绒。黑绒17元/斤,白绒26元/斤,在每年这个时候抓一次绒。
出发前,大婶非要给我带块饼。宁夏不吃馒头,而是用面起子发好面,在锅里烙发面饼。直径约一尺,厚一寸多,两面很硬很厚。这样我便打消了到横山堡去吃午饭的主意,过了横山堡约十里,实在走不动了。
秃秃的山上连一棵树也没有,后来找到一间破庙,只剩残墙,四周地下扔着很多砖瓦,可见原规模不小,这残墙却是后砌的,在西侧有一尺半的凉荫。我躺下,头昏脑涨,待着阴凉也没了,不得不顶着烈日出发。不知怎的,浑身无一点力,三十里地,走到下午5点多。
一头倒在厢房的凉炕上,就起不来了。直到晚上8点多,人家要熏蚊子,把我叫起来。他们是在天近黑时,在门口点一堆冒烟的草柴,利用外面余亮而屋里黑的条件,蚊子往亮处飞,有烟便进不来了。
1985年6月13日 星期四
一宿,我昏昏沉沉的,说不清是睡了还是没睡,只感到由鼻子呼出去的是一束束的火。后半夜醒来,渴得要命。没有热水,下炕喝了两次凉水,感到肚子是舒服些了,头却像炸裂了,眼珠子也要迸出来。天快亮时出了点汗,周身才感到轻松了。起来后,又和衣躺了会儿。
7点多,到渡口去打听船和车的事。回来后决定到横城子去。到横城子,找到孙书记家。孙大叔还挺好,给我找了两片扑热息痛吃了。躺下,大叔给我拽一条被子盖上,说“出点汗”。村里的几个青年听到信来了,我又陪他们唠了会儿,在大叔家吃了顿饭。
城堡大体上夯土还在,南门的瓮城门洞的砖墙尚存,但城墙上的砖都已拆光,碑也没有了,“文化大革命”前有一块被砸了。蚊子太多,往那儿一站,头顶上就黑压压的,有的竟被吸进鼻子里,咬得我浑身是包。
全村380多口人,现有774亩水浇地。渠修了之后,总耕地面积可达1350亩。渠是今年修的,过去人在这儿住,田不在这儿。原来边墙上有个一级渠,200多米长,是1973年公社修的。当时能力小,开不了那么多田,没有用。去年又弄了个二级渠,一里多长。
黄河两岸为什么富饶?就是因为地势平坦,排灌基本畅通。黄河岸边,横城堡南侧有墩台,当地老乡叫“假粮堆”。老人说是古人打仗时,用席子盖住这土堆,当作粮食麻痹敌方,使敌方不知守方兵力的多少。
(《人民周刊》2026年第5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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