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收到百岁作家徐光耀先生送给我的著作《小兵张嘎之父——徐光耀心灵档案》。该书由作者闻章2011年1月在河北大学出版社出版,徐老在这本书的扉页上特意为我题写了“慕津锋同志留念 徐光耀”。徐老的字刚劲有力。
我和徐老虽素未谋面,但很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小时候,我就看过根据他的革命小说《小兵张嘎》改编的同名电影,在我们这一代70后心中,“嘎子”是我们那时候的超级英雄。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中国现代文学馆工作,在工作中我曾有幸翻阅过徐老的两部红色经典手稿:一部是《小兵张嘎》,另一部则是《平原烈火》。1985年3月26日,中国现代文学馆在北京西郊万寿寺正式开馆。1986年春,徐光耀积极响应巴金先生向全国作家发出的捐赠号召,把自己珍藏了二三十年的《平原烈火》与《小兵张嘎》两部手稿慷慨地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其中,《平原烈火》因其创作跨越1949年10月1日,而被誉为“新中国第一部抗战小说”。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手稿库中收藏有两部《平原烈火》,一部是1956年5月22日由徐光耀在1949年11月27日手稿上直接进行的修改稿,该稿封面文字用毛笔书写着“平原烈火(长篇小说) 作者 徐光耀”。此稿的初稿1949年创作于天津,共184页。53节是用蓝黑色钢笔在简陋的草纸上创作的。在该稿的最后,徐光耀创作了一首充满激情的诗歌:
我们好像一团烈火,谁也扑不灭,在残酷的斗争里,我们炼成钢,烧啊!烧啊!把敌人烧干净,从黑夜烧到天亮!
还有另外一部名为《在烈火中》的手稿。《在烈火中》为此稿的暂定名,作者署名越风。越风是徐光耀抗战时期常用的笔名。此稿共182页、53节,创作于1949年7—8月。前11节(22页)创作完成于1949年7月14日天津海光寺,12—19节(20页)1949年7月创作完成于天津,21—29节(24页)1949年7月20日创作完成于天津海光寺,30—37节(22页)创作完成于1949年7月27日,38—46节(19页)创作完成于1949年8月5日,47—53节(18页)创作完成于1949年8月。在该稿的最后,还有三处时间说明“一九四九年九月十日于天津迪化北里”“四九年十一月廿七日改于天津迪化北里”“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五日于天津抄毕 共一百八十二页”。在第二页,徐光耀还列出了一个“改过的人名”:
原来的 改成的
周海梁…………周铁汉
刘梦银…………刘一萍
锁柱子…………满 囤
刘进秋…………锁柱子
文 深…………连 珠
郑书华…………黑 仓
定 山…………双 来
由此可见,该稿是《平原烈火》的早期稿,徐光耀最初给该小说起名为《在烈火中》,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完成创作,并于当年完成修改。由此可知,这部小说的创作与修改跨越了新中国的成立。
该小说讲述了1942年5月日本侵华部队对冀中抗日根据地展开疯狂的“扫荡”,华北大地一片悲鸣。冀中军民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奋起反抗,与敌人进行了殊死搏斗。宁晋县大队在大队长钱万里率领下英勇奋战,粉碎了敌人妄图“清剿”的阴谋诡计。一中队队长周铁汉配合大队长,在敌人重重包围下化险为夷,顺利转移到马庄……在作品中,徐光耀刻画了一批奋勇抗战的冀中军民形象,并通过他们展现出在白色恐怖下,冀中军民同仇敌忾、不畏生死的伟大革命斗争精神。在这部小说中,徐光耀塑造了一个名叫“瞪眼虎”的小鬼。在书中,他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可后来被主角们挤到一边去了,基本没啥事可干。后来,徐光耀的一位老战友看了这部作品后,曾批评徐光耀:“你怎么把一个挺可爱的孩子写丢了呢?”正是这里的“写丢”为后来“小兵张嘎”的出现打下了文学基础。其实,在这个小鬼“瞪眼虎”身上,多少有一些徐光耀自己的影子。因为,徐光耀自己就是一个“小鬼”。
“小鬼”徐光耀
徐光耀,1925年2月生于河北雄县。5岁时,母亲去世。此后,他便在大姐的照料下长大。从小,他就喜欢听做木匠的父亲讲“傻小子拜年”“傻姑爷娶亲”“财迷请客”“王小扛活”等中国民间笑话,以及《打渔杀家》《捉放曹》《六月雪》和《牧羊圈》等大戏,阅读《三侠剑》《精忠岳传》《奇巧冤》《包公案》《施公案》《七侠五义》和《隋唐演义》等英雄传奇书籍。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由于国民党反动派采取不抵抗政策,华北迅速沦亡。此时,正在读书的徐光耀因战争而辍学回家。
1938年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第一二○师某部进驻雄县段岗村,其中一个班的战士被安排到徐光耀家。小小年纪的徐光耀,看到八路军战士总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唱着雄壮的军歌,每进村民家中总是抢着扫地挑水,军纪整肃严明,对百姓和蔼可亲,这深深打动了徐光耀,他渐渐萌生了当八路军的想法,他认为自己应当“不当亡国奴、要当兵打鬼子”。不久,这支部队开拔,13岁的徐光耀铁了心要跟队伍走。一开始,父亲并不同意,徐光耀为此连续哭闹了7个昼夜,父亲终于同意了。徐光耀赶忙出发追赶,终于在昝岗镇追上了部队,成为第一二○师第三五九旅特务营的一名战士。在部队,徐光耀经常看到开党会,他从心底敬佩这些党员,很想走进他们。有一次,徐光耀就问文书陈德山:“共产党是干什么的?”陈德山说:“共产党就是让穷人翻身的,就是要解放中华民族,解放人民大众。”徐光耀家里比较穷,他觉得共产党是让穷人翻身得解放,不受压迫、不受剥削,天下大同、人人平等,这很符合他的心思,他非常向往成为一名共产党员。陈德山问:“你是不是想加入共产党?”徐光耀说:“共产党要是能办这么多的好事,那我当然想加入呀。”为此,13岁的徐光耀积极写了入党申请书。当有人故意逗他,说他年纪小时,徐光耀机智地应答:“牛大马大,能打鬼子吗?”这年冬天,徐光耀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39年7月,14岁的徐光耀被提拔为正排级的技术书记,并被选送去参加冀中军区举办的锄奸干部培训班。他和战友昼伏夜出,机智地在日本鬼子的炮楼间穿梭,躲过敌人的巡逻队,钻进稠密的青纱帐。1942年春,17岁的徐光耀经历了日伪军对冀中军民发动的空前残酷和野蛮的“五一大扫荡”。当时,冀中的抗日形势到了最险恶的时候,为了保存力量,有一些干部需要外转。就是这次外转,徐光耀差点送了命。当时30名外转干部没有带枪,全都是便衣,一人隐蔽在一家。那天一觉醒来,村子被包围了,徐光耀随着人群被赶到村里的广场上。日本军官命令在人群中挑出10个男人,徐光耀被挑中了。乡亲们心里明白这个半大小伙子就是八路,但没人指认。这些人三个一拨被押进一个有梢门洞的大院里,随即传来一阵阵棍棒声,还伴随着凄厉惨叫。徐光耀心想:自己这次是插翅难飞了。就在他眼睁睁看着老乡被打得奄奄一息、心里痛断肝肠时,敌人接到传令,停止了对他们的审讯。
外转不成,徐光耀被分配到了宁晋县大队当特派员。他在那里战斗了三年,“清剿”与反“清剿”,突围再突围,在强敌眼皮底下穿梭,和死神一次次擦肩,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他目睹了“麦田被坦克轧烂,村庄在火中崩塌,遍地女人哭孩子叫”,这段炼狱经历成为他日后写作《平原烈火》的素材。他看到无数英雄为了斗争胜利而壮烈牺牲,无辜的中国百姓惨遭日军杀戮,在亲历了“五一大扫荡”后,徐光耀对日本法西斯的暴行与残酷有了刻骨铭心的体验,被身边无数英雄所感动,感受到他们身上的那种中华儿女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以及不畏强暴、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他渴望把这种伟大的民族精神表达出来,渴望把一个个鲜活的革命故事写出来,渴望让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不朽。
1945年,徐光耀开始担任随军记者和军报编辑,此后创作了大量战地通讯。1946年,徐光耀在冀中发起的“抗战八年写作运动”中,写了两篇文章——《弟弟》和《斗争中成长壮大》。其中《斗争中成长壮大》有1万多字,其基本结构、基本顺序为徐光耀后来创作《平原烈火》打下了文学基础。

1947年1月,一个偶然的机会,徐光耀插班前往解放区华北联合大学文学系学习。在这里,他结识了他的文学老师,时任文学系主任陈企霞。陈企霞比徐光耀大12岁,他很喜欢自己的这位新学生,第一次见面就嘱咐他要学会如何看书,如何做好学习。此后,他常常借书给徐光耀看。每次徐光耀有习作完成,也愿意拿给陈老师看。每次陈企霞都会很认真地批改,并提出修改意见。他常告诉徐光耀,“可以写你自传式的东西,把你自己多年的经历写出来”。在这里学习的8个月,徐光耀还结识了诗人艾青、蔡其矫、贺敬之,作家萧殷、严辰等人,接触到文学的基础知识,认识到文学作品中人物形象的重要性。这为他日后的写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徐光耀为了学习老百姓的语言精髓,特地订了本子,一有机会就记录下自己在农民生活中搜寻到的语言精髓。在回忆这段经历时,他曾说道:“同时也朦朦胧胧地觉得,表现‘五一大扫荡’的责任,自己也要担负起来。所以,我就留心起来,把经历过的战斗、事件,把认识的一些战斗英雄,记到一个小本子上。”同年,他创作的第一部短篇小说《周玉章》在《冀中导报》发表,从此,徐光耀正式走上文学创作之路。
创作《平原烈火》
1949年夏,解放战争接近尾声,徐光耀所在部队在天津休整。亲历了绥远战役、平津张战役、太原战役,徐光耀决定把战地故事、战地英雄记录下来。那一时期,徐光耀心里一直有强烈的创作欲望,他很想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一个大部头。七七事变纪念日,徐光耀特意请了创作假,开始准备创作。为了这次创作,他给自己立下规矩:精力集中、力量集中、意志集中,排除任何障碍、任何诱惑,不为任何讥讽所动摇。为了完成这次创作,他将抗日战争中牺牲的司令员王先臣的遗像挂在墙上,决定以自己终生难忘的“五一大扫荡”为素材写一部长篇小说。创作开始后,曾经的王家堡战斗、护驾池伏击、双井村突围、朱家庄喋血……众多的英雄如王先臣、旷伏兆、乾云清、李福贵、石俊德、齐寿昌、刘敬礼等纷纷走进他的脑海,走进他的心中,走入他的笔下。写到动情时,徐光耀常常忍不住流下眼泪。因为有充实的创作素材和真挚的感情,这次创作非常顺利,徐光耀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初稿,厚厚的一沓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同年10月底,徐光耀带着自己的这部心血之作前往北京参加军区运动会。其间,他拿着手稿去拜会了自己的老师——《文艺报》主编陈企霞。看到学生拿来的手稿,陈企霞非常高兴,他对徐光耀一直充满期待,期待他的大作品。陈企霞只用了几天便看完了这部小说。他很喜欢这部作品,希望徐光耀一个月内要完成对作品的修改,有些地方可以写得再厚实些,但不要大改,因为他想赶紧拿去推荐发表。对徐光耀而言,时间实在太过紧张。为了鼓励学生,陈企霞特意写信鼓励徐光耀要相信自己,要“勇敢完成任务”!
在老师的殷切希望与鼓励下,徐光耀开始了又一次的“战斗”。他认真思考小说的结构、人物的角色,连人名也都认真考量,白天晚上几乎连轴转。在这次修改中,徐光耀十分注意加强对军队和老百姓的关系描写。经过一个月的奋战,他终于按照老师要求完成修改。将作品寄给陈老师不久,徐光耀就收到回信,老师让他尽快来京面谈书稿。在信中,陈企霞告诉徐光耀,他已经把稿子交给严辰看过,严辰准备抽取一部分与周铁汉有关的章节合成一篇小说,发在《人民文学》杂志上。到了北京,陈企霞安排徐光耀住在自己家中。在北京修改稿子并不轻松,但在陈企霞和严辰的帮助下,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有一天晚上,为了改稿和起书名,陈企霞特地把严辰、秦兆阳、唐因、徐光耀等人叫到一起。稿子内容探讨较为容易,但到了书名,却为难了好久,30多个书名,大家讨论来讨论去,一直没有统一的意见,最后还是秦兆阳一锤定音,起名为《平原烈火》。大家认为这个名字好,就这样,《平原烈火》诞生了。
1950年2月1日,《人民文学》在第一卷四期先行发表了从《平原烈火》中抽取出来的小说《周铁汉》,杂志社编辑将其称为工农兵创作的第一座“纪念碑”。严辰以笔名“安敏”发表了评论文章《一部描写冀中抗日游击队的新作》,对这部作品进行了推介。
1950年7月,徐光耀的小说《平原烈火》收入丁玲、田间、陈企霞、康濯、萧殷担任编委的“文艺建设丛书”第一辑,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发行。
《平原烈火》一经发表便引起较大轰动,当年便再版3次,印刷1.5万册。1953年,周扬在第二次文代会上作报告,谈起新中国成立后的文学创作时,特意提到两部长篇小说,其中之一就是《平原烈火》。丁玲对这部作品的评价也非常高,她认为这部作品与当时流行的苏联作家西蒙诺夫的《日日夜夜》相比,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平原烈火》被称为社会主义文学长篇小说创作的开山之作,它的出现为后来的革命战争题材长篇小说的创作打下了基础。
1951年3月,人民文学出版社作为新中国第一家专业文学机构在北京正式成立。为打响出版第一炮,人民文学出版社审慎地选择作品。很快,小说《平原烈火》走进他们的视野。他们认为这部作品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反映冀中抗日根据地军民抗战的长篇小说,它真实再现了燕赵儿女不畏强敌的中华民族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而1951年正值新中国文学致力于塑造革命英雄形象时期,作为新中国重要的文学阵地,选择《平原烈火》既符合“为工农兵”的文学方向,也与革命历史题材创作高度吻合。就这样,1951年5月,《平原烈火》作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部“开社之作”隆重推出。
对于这段历史,徐光耀晚年在一本《平原烈火》封面上有过记述:
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描写抗战的小说。
人民文学出版的第一部书籍
虽有残缺,弥足珍贵。
徐光耀

对于自己的这部作品,徐老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做出了如下评价:《平原烈火》的最大优点是情感健康,那里没有消极情绪的发泄,那里头是坚决斗争,处于失败的情况下,也坚持乐观主义的奋斗。
2025年8月,徐老迎来自己的百岁华诞,今年也是徐老文学创作80周年、《平原烈火》出版75周年。在此,笔者谨以此文向先生致敬!感谢他为新中国文学创作出《平原烈火》这部红色经典小说!
(作者为中国现代文学馆征集编目部主任)
(《人民周刊》2025年第24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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