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通州二十余年,可以算作地道通州人。
当下不少人以为通州是新中国成立后从河北划入北京的。史实却恰恰相反——通州自元明清六百年间一直由京城直管,仅有三十年短暂划归河北,1958年重归北京,并非外来划入,而是故土归宗。
更鲜为人知的是,这座如今风光无限的北京城市副中心、首都东大门,其名由帝王钦赐,一字一句藏着古都绵延千年的生存命脉。
潞水汤汤,通惠河自燕山奔涌而下,汇于城东,千里大运河以北运河为终点,通州稳稳扼守整条漕运水道北端。
一条大河,划定畿辅门户的地理坐标,沉淀数百年漕运烟火,更以文脉根骨,牢牢定下通州从古至今的风骨与格局。
回溯四千年前,这里还只是潮白河沿岸荒寂滩涂,无人驻足。
世人皆疑惑,帝都核心本在城内,何以独独通州坐稳京畿第一门户?答案藏在此地三次更名、三段改天换地的过往之中。
西汉高祖十二年,朝廷于此首置县,定名路县。名字直白道尽地缘优势 —— 路,便是天下通衢、南北要道。彼时路县辖境广阔,囊括今燕郊、三河、平谷部分地界,版图远胜当下。
可惜这个名字仅沿用两百年,一场战事与大水改写了地名。
东汉建武元年,光武帝刘秀平定北方,在潞河东岸击溃铜马诸部,凭依这片水陆要地稳固北方大局,终登帝位。为纪念这场定鼎之战,又因城池依傍潞水,朝廷下诏改路县为潞县,以水立名,存续法度。
潞县之名横跨汉、唐、辽、宋,一千二百余年未曾更改,后世流传的 “潞河古韵”,根源便在于此。
真正让这片土地走入帝王视野、名扬天下的 “通州” 之名,迟至金朝方才落地。
海陵王完颜亮决意迁都燕京,欲将燕地打造为北方都城,可数十万官民所需粮草、建材尽数仰仗南方,急需一处水陆枢纽周转物资,依运河而立的潞县就此进入帝王筹划。
贞元三年,完颜亮颁下圣旨,升潞县为通州。
表面所见:“通州” 二字似为帝王脑门一拍所定。其实,它的内里藏着帝王的宏大格局。它取 “漕运通济” 之意,寓意漕运畅通、通达四海,供养京师。江南的粮食、绸缎、木料沿大运河北上,尽数抵达张家湾码头,再转运至整座北京城。民间素有 “北京城是水上漂来的” 说法,根源便在通州漕运。
古代京城的兴盛繁华,全然依托这条河道、这座码头维系。
自此通州定名,八百余年沿用至今。
朝廷同时划定南北二通州,北通州拱卫京师,南通州(江苏南通)镇守江南,一南一北,串联起华夏水陆命脉。
若论隶属,元代通州隶属大都路,即京城直管;明清两代归顺天府管辖,六百年始终是天子脚下京郊重地,地位远非普通州县可比。
大众误以为通州本属河北,不过是放大了中华民国时期一段短暂历史:1928 年京兆建制撤销,通州临时划归河北,短短三十年的变迁,反倒掩盖了千年京畿属地的史实。
回望历史,通州不只是漕运枢纽,更是北方半部军事史的见证地。
三国时曹操征伐乌桓,大军途经潞县休整;唐军远征高句丽,数万兵马在此渡河整备;元明清帝王巡行、拜谒皇陵,各国使臣、南北商贾进京,无不经过通州。
鼎盛之时,张家湾码头万舟骈集、舳舻蔽水,两岸商号鳞次栉比,市井繁华不输京城。燃灯塔屹立潞河岸边,千年看尽帆影往来;大光楼曾是官吏迎送、文人凭栏抒怀之地,八里桥、古城残碑,每一处遗存都镌刻漕运岁月沧桑。
运河滋养商贸,亦孕育绵长文脉。鲜少有人知晓,曹雪芹曾栖身通州河畔,借潞河风月沉淀笔墨。曹家历经家世起落,迫使他远离京城喧嚣,日日漫步运河堤岸,看千帆浮沉、市井百态,漕工商旅、乡野百姓、南北风物尽数收入眼底。潞河奔流不息的人间悲欢,化作《红楼梦》传世至今。
一河分两样光景,一边是漕运车马的喧嚣烟火,一边是文豪落笔的千古沧桑,让通州跳出单纯水陆码头的定位,成为滋养传世经典的文学沃土。
老漕工代代相传的口述旧事,搭配河畔旧居遗迹,褪去史料文字的冰冷,为千年古城添上滚烫鲜活的人间温度。
千年水运沉淀独属于通州的市井底气,家喻户晓的通州三宝便是最好见证:仙源腐乳醇厚绵长,小楼鲇鱼鲜醇入味,大顺斋糖火烧香甜酥脆,三样风物从码头烟火里生长,是运河留给老城最生动的文化名片。
流水千年不息,古城焕然新生。古时漕船往来的河道,如今铺展绵延滨水绿廊,夜游游船载着灯火摇荡河面;老旧码头修缮活化,运河文化景区游人络绎不绝;现代化楼宇沿河铺展,京津冀协同发展的宏伟蓝图,在潞河两岸徐徐铺展。从前运河为帝都输送粮草物资,如今河道承载文化传承、城市发展双重使命,同一条流水,串联起古今两段盛世。
从西汉路县、东汉潞县,到金朝定名通州;从四千年前荒芜滩涂,到如今北京城市副中心。一个 “通” 字,早已不止水路通达、道路畅通,更是通南北风物、通千年古今、通家国气运。它不是从河北划入的异乡土地,是坚守千年的京城东大门;它不是仓促崛起的新城,是滋养北京城千百年的漕运根脉。运河汤汤,奔腾之势从未更改,它划定通州的区位,铸就通州的过往,文脉浸润城市,时代焕新山河。大河恒流,万古定此通州。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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