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适逢“十五五”开局之年,审查依据“十五五”规划《建议》编制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是今年全国两会的重要议程之一。
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清华大学新质生产力研究院院长蔡继明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提出的多项建议,均与“十五五”规划对我国经济与科技发展的整体部署相关。围绕这些建议,他接受了本刊记者专访。

让新质生产力成为产业转型升级、区域经济发展的推动力
记者:在“十五五”规划纲要对我国经济发展的部署中,“优化提升传统产业”与“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都被列为重要内容。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您提出“推动未来产业与现有产业接续发展”的建议。那么,推动产业转型升级最重要的着力点在哪里,新质生产力又能在其中发挥怎样的作用?
蔡继明:推动产业转型升级的核心路径在于因地制宜,分行业、分阶段实施相关策略。未来产业一方面涵盖未来技术的产业化,应高度聚焦未来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脑机接口、6G等前沿赛道;另一方面包含现有产业的未来化演进。未来产业并非“无中生有”,其发展需结合国家战略需求、技术成熟度及要素支撑条件等现实基础,实现区域间的错位发展与协同推进。
未来产业与现有产业接续发展的根本依托在于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及产业深度转型升级共同催生。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关键在于强化科技创新并以此驱动产业创新。具体而言,首先,科技创新能够孕育新产业、新模式与新动能,为培育壮大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奠定基础;其次,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本质上是促进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这要求我们着力改造提升传统产业,积极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并前瞻布局未来产业。通过发展新质生产力,不仅能够孵化新的未来产业,也能有力推动传统产业转型与新兴产业的持续发展。综上所述,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未来产业与现有产业有效衔接的核心战略,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与导向作用。
记者:您在“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的建议中提出,发展新质生产力有可能对当前就业环境造成冲击,尤其是可能导致传统就业岗位减少、区域就业不平衡加剧。这或许将在一定程度上扩大我国现有产业分布的区域差距。如何按照“十五五”规划纲要对我国区域经济发展的战略谋划,实现发展新质生产力与优化区域经济布局、促进区域协调发展之间的统一,对此您有怎样的思考?
蔡继明:首先,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将导致传统就业岗位的缩减。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当代技术进步,相较于以往呈现出更广泛、更深刻的就业影响,其替代范围不仅涵盖程序性与重复性体力劳动,还逐步扩展至分析性、创造性等认知劳动领域,且替代速度明显加快。相关数据表明,本轮技术变革正在加速传统就业岗位的缩减趋势。
其次,新质生产力的发展还将对区域就业格局带来非对称性冲击。东部发达地区凭借其坚实的产业基础、丰富的创新资源与优质的营商环境,在新质生产力发展过程中展现出较强的就业吸纳能力和相对可控的岗位替代效应。相比之下,中西部欠发达地区受制于新质生产力发展水平较低,新兴就业岗位创造能力不足,同时传统岗位面临更显著的技术替代压力,从而导致就业创造效应较弱而替代效应较强。数据显示,东部地区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企业与数字经济核心企业数量占比均超过50%。此外,在全国578家独角兽企业中,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和杭州五地集中了超过60%的企业,中西部地区占比不足5%,还有11个省份尚无独角兽企业。这一分布格局对促进区域就业协调发展构成严峻挑战。
因此,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使得优化区域经济布局、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任务显得尤为迫切。具体而言,建议采取以下措施。一是进一步破除制约劳动力自由流动的制度壁垒。深化户籍制度改革,推动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进程,实现常住人口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构建全国统一的就业信息资源共享平台,降低跨区域求职与招聘成本。二是因地制宜培育和发展地方优势产业。中西部欠发达地区应积极承接东部产业转移,增强对新兴产业与高技术产业的配套与承接能力,将产业梯度转移转化为本地就业机会,并探索建立跨区域创新合作机制与“飞地孵化”模式,以降低创新成本。三是积极推动不可贸易部门与本地化服务业发展。加强对健康、文化、旅游、养老、托育等具有本地化、个性化及高体验性特征产业的政策支持,从而创造更多适合本地劳动力的就业岗位。
若能有效落实上述措施,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不仅可缓解区域经济发展差距扩大的压力,还将推动生产要素在全国范围内的优化配置,进而促进区域经济布局的协调与高质量发展。
记者:新质生产力的培育发展,在时间上面向未来,在人群上面向青年,而如今新职业或轻创业已成为我国许多青年的就业选择。您在“将新就业创业形态全面纳入青年创业扶持政策覆盖范围”的建议中也表示,“轻创业”模式与“一人公司”是新质生产力的最小可行单位,可否对此作具体阐释?您认为,对新就业创业形态的扶持将如何助推我国新质生产力的发展?
蔡继明:新质生产力的“新”,本身就包含着业态模式的创新。面对传统实体创业高门槛、重资产的现实制约,以及伴随社会分工与专业化程度不断深化,部分生产与服务环节逐步实现独立化、专业化发展,以数字平台为依托的技能服务、知识变现等“轻创业”模式,正日益成为受到青年群体广泛青睐的新型创业形态。以外卖运营业务为例,该业务已逐渐从餐饮行业中剥离,形成专业化外卖运营人员及团队。外卖运营师这一新兴职业,需要系统掌握数据分析、用户运营、平台运营、产品研发等数字技能,从业者中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人员占比达32.6%,大专或高职、高专学历者占比达46.8%,呈现出较高的知识结构和专业素养。
新质生产力的“新”,同样体现在管理机制的创新。随着“人工智能+云计算”基础设施日趋完善,智力劳动的边际成本显著降低。“一人公司”(即员工数量少于5人的微型主体)不仅代表着新型创业形态,更逐步成为新质生产力体系中的最小可行单元。传统经济倚重规模效应,智能经济则更强调智能密度。该类新型创业形态依托“云平台+开源生态”模式,构建起坚实的创新基础:公共云提供普惠算力支持与低代码开发平台(例如百炼),开源社区(如魔搭)则为模型与智能体(Agent)架构提供强大支撑。因此,凭借“超级个体+云基础设施+人工智能工具”三位一体模式,可快速构建高效价值闭环。实践表明,北京市某初创团队仅用半年时间即完成核心产品(MVP)研发;亦有众多青年依托人工智能工具,以3至5人精干团队在跨境电子商务领域实现业务有效落地。
上述在业态模式与管理机制方面的创新,不仅充分体现了新质生产力所强调的“创新”内涵,更契合其“优质高效”的内在要求。其中,人员规模精简、智力密集度高的“轻量化”特征,成为两类创新形态的突出特点,可视作新质生产力的最小可行单元。
积极培育和支持以“轻创业”模式和“一人公司”为最小可行单元的新就业形态,首先有助于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协同发展;其次,加强对新就业创业形态的扶持,有利于畅通教育、科技与人才的良性循环,有利于激发各类生产要素活力,更好实现知识、技术、人才的市场价值。上述举措符合发展新质生产力对深化人才发展体制机制创新的根本要求。
推动“十五五”时期我国新质生产力发展实现跃升
记者:根据您多年的专业研究与深入观察,当前我国新质生产力的培育与发展正处于哪一阶段?
蔡继明:当前,我国新质生产力培育正处于从“点状突破”迈向“系统发力”的关键跃升阶段。这一跃升源于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以及智能化、数字化转型所发挥的关键支撑作用。
我国发展新质生产力具备独特优势和坚实基础。一方面,我国拥有门类齐全、体系完备的工业系统和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为新技术广泛应用提供了丰富场景和试验空间。另一方面,新型举国体制优势与市场机制活力有效协同,有力推动算力网络布局、数据要素市场培育等基础设施建设取得显著进展。
记者:“十五五”时期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实现顺利跃升,我国还需要在哪些方面持续发力?
蔡继明:首先,发展新质生产力亟需深入推进科技创新,完善人才工作机制创新,加强对原始创新的系统性支持,夯实新兴产业发展的技术基础。
具体措施包括:第一,设立专项创新基金,聚焦“十五五”规划确定的重点领域,支持基础研究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落实“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布局,提高基础研究投入比重”的规划要求,对企业研发投入实施针对性补贴。第二,建立闭环式创新机制,依托独角兽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贯彻“完善新型举国体制,全链条推动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的部署,形成“产业需求—技术攻关—场景应用”的良性循环体系。第三,优化科研基础设施布局,拓展国家实验室与新型研发机构在关键领域的覆盖范围,推动科研资源开放共享,支持企业建设重点实验室等创新平台,落实“优化科技基础条件自主保障,统筹科技创新平台基地建设”的要求。第四,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建立面向新兴产业技术的快速维权通道,落实“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相关政策,提高侵权赔偿标准,有效激发企业创新动力。第五,实施专项人才培育计划,引进国际顶尖科技人才与高水平创新团队,围绕重点领域发展需求,在高校设立交叉学科,畅通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间的人才流动渠道。
其次,发展新质生产力需加速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具体体现为培育新兴产业和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因此,构建协同创新生态与完善产业链支撑体系至关重要。
具体而言,一是以独角兽企业为核心组建产业创新联盟,整合产业链上下游资源,促进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落实“发展先进制造业集群”与“推动重点产业提质升级”的要求,支持龙头企业开放供应链资源,带动配套中小企业实现技术升级。二是强化应用场景支撑,布局面向新兴产业的概念验证与中试平台,加大应用场景的建设与开放力度,落实“实施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行动”的部署,推动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与人才链深度融合。三是夯实数据与算力基础,推动建设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等新型基础设施,加强高质量数据集建设以发挥“数据要素×”的倍增效应,并支持人工智能开源社区发展。此举不仅可为独角兽企业提供高质量数据与算力支持,还可通过发布场景清单、开展“揭榜挂帅”等活动,鼓励链主企业开放应用场景,带动产业链上下游协同转型。四是优化资本生态体系,引导保险资金、社保基金等长期资本进入股权投资市场,发挥“耐心资本”作用,助力科技创新企业跨越“死亡谷”。
再次,发展新质生产力需扎实推进体制机制创新,政府的超前规划与政策支持在此过程中具有关键作用。因此,建立阶梯式企业培育机制与创新政策支持方式、优化制度环境显得尤为重要。
具体包括:第一,构建“种子独角兽—隐形独角兽—独角兽—超级独角兽”四级培育体系,制定差异化的培育标准与支持政策,实现对不同发展阶段企业的精准扶持。完善潜力企业筛选机制,建立多维度评价体系,降低对单一估值指标的依赖,开展认定工作并设立动态培育库,落实“一企一策”精准扶持策略。增强培育政策的连续性,构建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政策支持体系,确保各项政策有序衔接。第二,实施精准化政策扶持,建立动态培育库,为重点领域企业提供差异化支持,践行“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结合”的原则。在新兴领域探索建立“监管沙盒”机制,落实“创新监管方式”的要求,实施包容审慎监管,营造国际一流营商环境。深化“放管服”改革,简化企业注册与审批流程,落实“深化投资审批制度改革”的相关规定,提供一站式政务服务,完善社会信用体系,规范市场秩序。
记者:请您就“十五五”时期我国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前景作出展望。
蔡继明:展望“十五五”时期,我国新质生产力发展将进一步深化“场景驱动+产业赋能”模式创新,强化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双轮驱动,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全局。要坚持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络等基础设施底座支撑,持续推进前沿技术在工业制造、现代农业等重点领域规模化应用和深度融合,加速技术优势向产业优势转化。通过以上举措,我国必将推动构建开放协同、富有韧性的全球创新生态,显著增强我国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的国际竞争力。
(《人民周刊》2026年第6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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