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赵健,一位充满朝气的90后读书博主,他怀揣坚定信念,立志将读书这件事长久地践行下去。在他的直播间里,知名人士前来做客,一同畅谈书香世界。本刊开设“赵健的读书日记”专栏,记录他与书籍邂逅的奇妙瞬间,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故事。
2026年初夏,窗外新蝉乍放,空气里流转着草木丰茂的温热。在直播间的白炽灯光下,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如稚子的长者。他冲我微微一笑,那一瞬间,仿佛一缕来自魏晋的清风拂过,气氛陡然松弛下来。
他就是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导、备受几代学子爱戴的骆玉明教授。

在当下的学术界与文化圈,骆玉明先生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存在。他开讲《红楼梦》与《魏晋清谈》,讲堂里总是挤满了从各大校区甚至校外慕名赶来的听众,连走廊和窗台上都坐满了人。许多人迷恋他,不仅是因为他博古通今的学识,更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在现代象牙塔里极为罕见的“名士气”与“烟火气”。他能在一分钟前深刻地剖析阮籍《咏怀诗》里的人生恐惧,也能在下一分钟跟学生开玩笑,聊起自己昨晚喝的绍兴黄酒与菜市场里的醉虾,他是一个把古典诗词真正活进自己骨血里的学者。
最近,骆老师带来了他的全新著作《诗中有真意》。这本书不是一本板着面孔的古代文学教材,而是一部饱含生命体温的“灵魂考古录”。他用最真挚、最通透的文字,挑灯走入陶渊明、李白、苏东坡、辛弃疾等不朽灵魂的内心深处,去打捞那些藏在平仄韵律背后的真哭、真笑、真痛与真自由。

这些年,我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越来越多年轻人重新回到了古诗词。地铁里有人背《滕王阁序》,短视频里有人讲李白、杜甫、苏东坡,《长安三万里》会突然引发全民共鸣,甚至很多原本不读书的人,也开始喜欢“人生忽如寄”“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样的句子。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在AI时代,在短视频高度碎片化的今天,人们反而开始重新迷恋古典诗词?骆老师说,因为诗词能替人表达“说不出口的东西”。他说,中国古典诗歌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字游戏,而是中国人情感结构的一部分。
骆教授说:“很多中国人不太习惯直接表达情绪,所以我们会借诗说话。”比如失恋时会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孤独时会说“举杯邀明月”,想家时会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中国人的情感,很多时候是“诗性”的。中国古代诗歌长期承载着一种特殊功能——替中国人安放情绪,孤独、衰老、离别、乡愁、失意、理想、爱情……
骆教授说,古人写诗,不是为了评职称,也不是为了流芳百世,他们往往是在人生最难、最孤独、最过不去的那个坎儿上,找不到人说话,于是把所有的委屈、愤懑和热爱,都塞进了一行行字里。诗,是生命在极端处境下的呼喊和呼吸。你觉得现代人焦虑,难道古人不焦虑吗?王羲之在兰亭聚会,看着山水那么美、朋友那么好,他一转念想到生命总有尽头,“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他当场就悲伤得不能自已,这不就是最深刻的精神内耗吗?但古人高明的地方在于,他们能把这种内耗变成诗,在文字里给自己安个家。今天我们读诗,不是为了去背诵考试,而是当你在深夜感到孤独、觉得被世界抛弃的时候,你翻开书,发现一千年前有个叫陶渊明或者苏东坡的人,他也受过一模一样的委屈,遭过一模一样的罪,但他扛过来了,还留下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那一刻,你就被治愈了。诗中的真意,就是生命对生命的同情与照亮。
在《诗中有真意》这本书里,骆老师花了大篇幅去写他最钟爱的魏晋风流。那是一个极为特殊、极为混乱,但也极具艺术魅力的时代。司马氏的血腥统治让知识分子动辄面临杀身之祸,嵇康死于断头台,阮籍只能通过大醉六十天来躲避逼婚。在骆老师笔下,这些被历史教科书神化的“竹林七贤”,卸下了高不可攀的圣人面具,变成了一个个在死亡阴影下战战兢兢却又拼死守护内心尊严的普通人。
我向骆老师请教,在书中他写阮籍的“穷途之哭”——走到路的尽头,没有路了,就坐在车里放声大哭,然后原路返回。这种看似疯狂、荒诞的行为,在当下的文化语境里,往往会被解读为一种“懦弱的逃避”或者“无意义的内耗”。我们应该如何理解魏晋名士这种看似不合常理的精神结构?
骆老师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他缓缓说道:“阮籍的哭,不是懦弱,而是至情。那是整整一个时代的悲剧,压在了一个极其敏感、极其高贵的灵魂身上。”骆教授说在那个时代,若想做一个诚实的、善良的人,代价就是死。阮籍不想死,他有老母亲要奉养,有生命要珍惜;但他又不想同流合污,不想去对那些满手鲜血的权贵卑躬屈膝。他无处可去。路走通了,是世俗的成功;路走不通了,历史要求你去做烈士。但阮籍说,我既不想做帮凶,也不想做烈士,我只想做一个“具体的人”。他的“穷途之哭”,哭的是个人在庞大、冷酷的时代机器面前的绝对无能为力,这是人类生存最本质的困境之一。但是你看,阮籍哭完了,回去写出了八十多首《咏怀诗》。他把那些不能说、不敢说的痛苦,都化成了诗里的“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化成了“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这是一种何等伟大的文学生命力!
我突然意识到,魏晋风流的本质,不是喝酒、清谈这些外在的形式,而是在一个极度虚假、残酷的世界里,人如何竭尽全力地保持自己的“真”。这种对“真”的执着,是骆玉明先生整个学术与写作生涯的底色,也是《诗中有真意》这本书的灵魂所在。读他的书,仿佛不是在阅读一篇严谨的论文,而是听一位饱经沧桑的老儒,在旧式的竹林茶棚里拍惊堂木,扯起有些沙哑却温暖的嗓音,将千年的隐秘心事向你娓娓道来。
顺着魏晋的清风,书中的笔触自然而然地流淌到了盛唐的浩荡气象与两宋的烟雨红尘。李白的孤高狂放、杜甫的沉郁顿挫、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苏东坡的旷达超然,这些我们在课本里读过无数遍的名字,在骆玉明的笔下,都拥有了崭新的、具体的血肉。
我读完这本书后产生一个疑惑,那就是关于“陶渊明的隐居”。很多人羡慕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超然,认为那是一种极度舒适、极度唯美的田园生活。但骆老师在书里却冷静地指出,陶渊明的隐居伴随着真实的饥饿、贫困、草屋失火以及孩子不争气的焦虑。
于是我问他:“陶渊明究竟是一个完美的隐士,还是一个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中、不得不向生活低头的无奈中年人?他的‘归去来兮’,到底是一场主动的精神胜利,还是一次迫于生计的被动退却?”
听到这个问题,骆老师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非常实在。我们现在的人啊,总喜欢把古人‘盆景化’‘偶像化’。一说隐居,就以为是住着带落地窗的民宿,喝着手冲咖啡,看远处的风景。那不是隐居,那是度假!”骆教授书里写道,真实的陶渊明,他是要亲自下地干活的,是“草盛豆苗稀”,干活的效率还不高。他经常挨饿,晚年甚至到了要“叩门拙言滞”、去跟邻居乞讨的地步。他有五个儿子,没一个爱读书的,他也写诗抱怨,说这都是命吧,咱们今晚还是喝酒吧。这才是真实的陶渊明。
但他之所以伟大,之所以成为千百年来的“隐逸诗人之宗”,恰恰在于他看到了田园生活最粗糙、最残酷的一面之后,依然选择留下来。他的旷达不是没有痛苦的,而是在痛苦和代价面前,他做出了一个更诚实的选择。陶渊明不是完美的圣人,他是一个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他没想着跟时代硬刚,他只是扛着、坚守着,退回到生命的起点,做一个守村人,守着自己精神的那块田。
骆老师在书里写道,生活里的“死扣”其实都是时代和环境系上的,而“活扣”,就是给时间一点时间,是给自我心灵的松绑。这种对世俗生活的热爱、对善良底线的坚守,在苏东坡身上,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东坡最迷人的地方,在于他有一种极其高贵的‘人间性’。”骆老师在直播间里感慨着,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但他不‘内耗’。他把每一次贬谪,都看作是一场生命的‘出走’,一场对未知的探索。在海南岛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了死亡,但他对人间的眷恋依然那么深。他写信给朋友,说这里的生蚝太好吃了,你千万别告诉朝廷的那些坏人,不然他们都要抢着被贬到海南来跟我抢生蚝吃了。你看,这就是苏东坡!”
苏东坡用一种近乎顽皮的幽默,把所有的苦难、不公和凌辱,都消解在一个个生活的小浪花里。他不跟命运硬刚,他像水一样,顺着命运的缝隙流过去,却把沿途的风景都滋润了。所谓的“诗中有真意”,在苏东坡这里,就是不管生活开多大的玩笑,不管是身处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你心里的那点温度不能丢,对这个世界指指点点的爱意不能消亡。
在这本书的末尾,骆教授写道,中国古典诗词里,始终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时间意识”。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月圆月缺、人生聚散。中国诗人似乎永远在感叹“时间”。
我问骆老师:“为什么中国诗歌如此强调时间感?”
他说,因为中国文化本质上特别强调“生命有限”,中国人不像西方那样特别强调“征服”,中国文化更倾向于理解时间、接受变化。
他说,中国诗歌里最深层的东西,其实是对无常的感知。所以中国诗人特别容易写“秋天”,因为秋天本身就是时间流逝的象征。而中国人最强烈的生命感悟,往往都来自意识到一切终将过去。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骆老师念到这句时,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今天的互联网世界,所有人都在拼命追求“即时”——即时满足、即时反馈、即时成功。古典诗词却一直在提醒我们:人终究只是时间里的过客。而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赢”,而是你有没有真正感受过生命。
访谈现场,骆教授说了一句让我久久难忘的话:“诗词真正重要的,不是背下来,而是活出来。”今天很多人读诗,喜欢分析技巧、意象、修辞。但中国古代真正伟大的诗人,从来不是“技术型写作者”,他们首先是认真活过的人。李白走过大山大河、杜甫经历乱世漂泊、苏东坡被命运反复击打、辛弃疾始终无法实现理想,他们不是因为会写诗才伟大,而是因为他们把人生真正活进了诗里。《诗中有真意》最动人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它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诗词从来不只是课本里的知识,它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也是一代代中国人在漫长岁月里对抗孤独、时间与命运的方式。
谢谢骆教授这本充满诗情画意的好书,我仿佛看到他的身后,正跟着一整片魏晋的竹林、一轮盛唐的明月和一江两宋的烟雨,浩浩荡荡,永不熄灭。
(《人民周刊》2026年第12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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