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茉莉花》诞生的地方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看花的人儿骂……”这一首脍炙人口、风靡海内外的江苏民歌，诞生在抗战时期设立在竹镇的六合县抗日民主政府所属区域内。它细软柔长的音乐节拍，似乎与抗战时的金戈铁马、腥风血雨的氛围不相适应。但是，这首抗战时期流传的地方民歌，却能够跨越数十年，一直流传至今，成为1982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荐的“世界优秀歌曲”，成为1997年6月30日香港回归祖国政权交接仪式上的暖场音乐，成为1999年12月19日澳门回归仪式入场音乐，成为2008年8月8日和9月6日北京奥运会和残奥会颁奖仪式背景音乐，成为祖国各地人们争相传唱的“金曲”！

这首民歌为何具有跨越世纪、超越年代并长盛不衰的魅力？为何一首江苏民歌能够登上北京奥运会、香港和澳门回归仪式这样重要的“大雅之堂”？为何能从一首地方小调跃升为代表中国文化的国际符号，成为享誉全球的中国“十大名曲”？带着这些思考，2026年马年春节期间，我再一次走进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竹镇市抗日民主政府旧址陈列馆”，去寻找心中的答案。

 

《茉莉花》旋律最早可追溯至明代，与扬剧曲牌“鲜花调”（又名“打花鼓”）有关系，又与凤阳花鼓戏有关联。该歌曲原型《鲜花调》现存最早歌词见于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刊印的《缀白裘·花鼓》戏曲中，当时歌词包含对多种鲜花的溢美之词。后逐渐在江苏南京、扬州一带流行传唱，属于江南小调体系。国内最早的曲谱记载于道光元年（1821年）刊发的《小蕙集》中。

这首歌曲因为其曲调柔和流畅等因素，被传至海外，成为世界性著名民乐之一。早在1768年，法国哲学家卢梭在其编辑的《音乐辞典》中，将这首来自东方的音乐收录其中。1804年，英国学者约翰·巴罗在《中国旅行记》中，特别记载了这首曲谱。1920年至1924年间，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将这首中国民歌的旋律改编引入著名歌剧《图兰朵》中。

这首江苏地方民间小调《鲜花调》是怎样嬗变为国际知名、国内著名的《茉莉花》歌曲的呢？答案还得从抗日战争烽火岁月中去找寻。

南京六合的北山区是革命老区，也是抗日根据地之一。1938年11月23日，刘少奇同志根据党中央的指示，化名胡服率党中央中原局前往安徽定远县。从1939年1月至1942年3月的3年多时间内，开辟华中抗日根据地。此后，相继开辟并成立了以安徽定远县藕塘为中心的津浦路西和以来安县半塔为中心的津浦路东（八县，包括六合县）临时前敌委员会。

1939年7月，张云逸任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指挥和中共前委书记，统一指挥新四军第四和第五支队，建立和发展淮南津浦路东抗日根据地，六合县位列其中。以竹镇为中心的六合县成为淮南津浦路东重要的抗日游击区之一。1940年2月，成立了中共六合县工作委员会，于同年4月在竹镇成立了六合县抗日民主政府，并于1942年8月26日，在竹镇成立了县属竹镇市抗日民主政府。

根据中国共产党六届六中全会确定的发展华中战略方针，新四军战略任务是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1939年6月，津浦路东前敌临时委员会书记、淮南苏皖边区行政公署主任方毅，率领新四军第四支队一部进入六合竹镇，发动群众抗日。新四军第五支队司令员罗炳辉、政委郭述申也率部进入六合县范围内抗击日军。

1939年12月28日，新四军第五支队司令员罗炳辉率领第八团、第十五团到达六合竹镇、马集一带，在老古墩伏击日军。此役毙伤日伪军60余人，缴获重机枪一挺、轻机枪2挺、步枪20余支。此战役被誉为新四军东进至六合的第一仗，鼓舞了当地抗日军民的士气。1940年1月下旬，新四军第五支队和苏皖支队于六合樊集、横山对日伪军再战，毙伤日伪军300余人。1941年4月16日，新四军第二师十二团奉命进驻六合县金牛山整训时，日伪军闻讯赶来围剿。新四军按照第五支队司令员罗炳辉提出的“梅花桩”战术驻营布防，次日取得了金牛山反袭击战的重大胜利，毙伤日伪军500余人。此战作为以少胜多反袭击战的成功范例，被载入《中国近现代史大典》军事篇。

1942年5月1日，仅14岁的何仿在六合县东王镇加入新四军。是年冬，他加入新四军第二师政治部、中共淮南区党委所属的大众剧团，成为一名文艺小战士。他在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县（现为“六合区”）北山区马集、竹镇一带采风时，从民间艺人处第一次听到《鲜花调》，被这首委婉中带有刚劲、细腻中饱含激情、飘动中蕴含坚定的乐曲深深打动，立即用纸和笔把歌词与曲谱认真仔细地记下来，收集留存并时常哼唱。

 

1957年，时任原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作曲兼指挥的何仿，开始将他在抗战期间于六合采集的《鲜花调》，进行整理加工，将原歌词中赞美的茉莉花、金银花、玫瑰花这三种花，统一改编为茉莉花，并部分修改了《鲜花调》的旋律和“茉莉花”歌词，当时定名为《茉莉花》。同年，由前线歌舞团学员陈鸿虹、宋桂英、计秋霞、李小林四人组成合唱小组，她们穿上江南民间妇女服装，用江淮官话演唱，一举获得全军文艺会演的金奖。后来，歌曲《茉莉花》被正式录制唱片，在全国流传开来。

 

1980年，前线歌舞团著名演员程桂兰用吴语（苏州话）演唱的《茉莉花》，曾经风靡一时，也被中国唱片社公开出版唱片，进一步丰富了这首歌曲的表现形式。从20世纪90年代起，我国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宋祖英曾经在春晚等文艺舞台上，多次演唱以《茉莉花》词曲为基础的新版《茉莉花》。特别是在2013年春晚上，她与加拿大歌手席琳·迪翁合唱中英文版的《茉莉花》，享誉全国乃至世界。通过宋祖英的演唱，歌曲《茉莉花》得到更为广泛传播，成为代表中国文化的经典之声。

《茉莉花》与《鲜花调》有何异同呢？两首歌曲有相同的地方，主要表现在三个地方：一是在核心旋律、结构和基本音阶（五声音阶）高度一致，可视为“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二是歌词的结构相似。如早期《鲜花调》中的第二段，是以《茉莉花》为主题，与当今的《茉莉花》歌词主体一致。三是文化象征意义相同。两者都表达了对花儿的爱慕、欣赏和爱惜之情，借以体现苏南一带传统女性含蓄、温婉、柔情的特质。两首歌曲的不同主要表现在歌词上。一是删除了《鲜花调》中金银花、玫瑰花等歌词，只保留了茉莉花这一种花，使之更集中、更聚焦、更便于表达和传唱。二是《鲜花调》用一种曲调反复咏唱不同的花，显得较为随性与口语化，重复性强，过于直白而缺乏含蓄。三是删除了《鲜花调》中原来具有的封建色彩的词性表达，如“看花的人儿要将奴骂”改为“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奴”和“我”虽然一字之差，但含义不一样。如此看来，《鲜花调》与《茉莉花》的关系，一个是母体，一个是子嗣；后者是在前者的基础上，通过提炼曲调和优化歌词而成为经典版本。

从抗战烽火中诞生的歌曲《茉莉花》，已经成为红色基因的文化载体和精神象征。它以悠扬美妙的旋律，一直在唤醒人们不断开拓创新、奋进前行。

 

（《人民周刊》2026年第7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