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敦煌,自古就有致敬先驱、守护遗产、铭记先辈、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一代代学者踏沙而行,弘扬优良的传统,赓续古老的文明。20世纪30年代,在常书鸿等人的推动下,“敦煌学”应运而生。1996年,李承仙、常嘉煌母子继承常书鸿遗愿,在甘肃党河开凿现代石窟,完成了延续敦煌文明的又一伟大创举。
2024年是常书鸿诞辰120周年、李承仙诞辰100周年,他们的儿子、著名画家常嘉煌在本刊开设专栏“嘉煌说敦煌”,回顾常氏家族的文化苦旅。
早在数万年前,人类便已在岩体与洞窟中开启绘画创作。法国的拉斯科、西班牙的阿尔塔米拉、印度的阿旃陀以及中国的敦煌等石窟,皆作为人类文明的童年印记,留存下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
依托现代高新技术,艺术作品可以被合成并镌刻于天然石壁,实现永恒存续。这种能力远超历代艺术家的技艺与想象极限,标志着当今美术馆的展示方式已迈入一个全新的维度。
近30年来,母亲和我一直在探索一项计划:在敦煌之外的山体上开凿石窟、创作壁画,我们称之为“南敦煌计划”。为此,我曾多次前往景德镇等地考察调研,并于最近取得了重要突破。
2026年2月7日,我专程前往日本德岛的大塚国际美术馆。这是一座嵌入山体的巨型建筑,地下三层、地上两层。馆内展出的,是1998年用当时最新技术制作完成的1000余件世界名画陶板复制品,原作来自全球26个国家的190家美术馆,展线绵延4公里。这些陶板画表面质感各异,有光泽、粗糙、凹凸等不同质地,有些还根据原画的笔触起伏制作出相应的立体感。
我仔细观察后发现,因烧制工艺不同,陶板画的色彩还原程度不一。有些作品色彩暗淡、笔触模糊,与我记忆中40年前在北京看过的法国作品、10年前在欧洲见到的原作相比,有明显落差。这种差异,恐怕不只是画家,一般观众也能感觉到。
不过,顶级作品的表现仍很出色。比如莫奈的《睡莲》,复原极为成功,表面带有凹凸质感,在露天阳光下欣赏,甚至可以亲手触摸,比在室内展厅获得了更多视觉、触觉体验。
据介绍,这里所有陶板画都是先将作品高清图像印刷到转印纸,再转印至陶板,经1000摄氏度高温烧制而成。这种传统技术,与当下的高清喷绘相比,已显得落后了。我还注意到,有些转印在凹凸表面上的陶板,局部能看出手工修饰的痕迹,以及堆叠颜料以模仿原画笔触高度的复制手法。
尽管地处偏远、交通不便,这座美术馆在日本依然人气极高,每天接待大量游客,以老年人和亲子家庭为主。它充分满足了大众对艺术风雅的向往,同时达成了相当可观的商业目标。
但是,东京艺术大学的教授与艺术家们认为,油画以画布为底,水彩、岩彩、水墨以纸为基,若将作品复制于陶板之上,便失去了原有材质的独特质感,这正是此类展品的缺憾。对此,我们的应对方案是:先在陶板上印制壁画线稿与色彩底稿,再由画家亲笔添加工笔,既减轻了前期工作量,又能完成一件独一无二的陶板原创之作。
回到东京的次日,早间全球新闻联播中,美国电视台播出一则报道:利用3D扫描与特殊复制技术,绘画复制品已达到完全乱真的程度。这引发了关于复制品将扰乱美术市场的忧虑。然而,从观赏与艺术教养的角度看,可触摸的作品反而能带来比原作更深的体验。而那种与天然岩壁融为一体、无需人工保护的壁画,更是任何传统美术馆与博物馆都无法企及的存续形态。
带着这些观察与反思,我愈发确信,在中国南方建立一座融汇古今中外艺术的大型石窟,将传承、发展与创作结为一体,使当代艺术作品永久留存,奉献给国家和全人类——这是两代敦煌石窟守护者、研究者与传承者跨越近一个世纪的夙愿。
(《人民周刊》2026年第12期)
(责编:张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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