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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为展现抗日战争中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军民的英雄风采，向抗战胜利80周年致敬，本刊陆续刊发军史题材纪实文学作品《烽火战旗扬》。这部作品由罗援、叶征两位资深军事专家精心策划、领衔创作，叶征担任主笔，众多专家、文学爱好者参与。创意源于2015年9月3日参加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的战旗方队，讲述每面战旗背后鲜为人知的动人故事，彰显战旗蕴含的血性军魂，昭示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历史必然！本期刊发第四十三篇文章。
荣誉战旗名称：野战连
授旗时间：1943年10月
授旗时战斗序列：八路军第120师特务团9连
授旗领导机关：八路军120师暨晋绥军区
授旗前后主要战斗序列沿革：源于陕北红军独立第一师及陕北独立团；1937年8月，改编为八路军第120师特务营；1939年10月，120师1支队与120师特务营合并，成立120师特务团，时为9连；1944年5月，为晋绥军区第三分区特务团9连；1945年9月，为晋绥野战军独立3旅特务团3营9连；1946年10月，为晋绥野战部队第三纵队独立3旅特务团3营9连；1949年，转隶第一野战军第三军8师23团；1952年，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集团军2师5团1营3连；1996年10月，为武警第二师5团1营3连；2018年，为武警第二机动总队某支队某中队。
黄河滚动咆哮，横穿神州，被中华民族称为母亲河。抗日战争时期，黄河又成为阻挡日寇进犯陕甘宁、党中央的天然屏障。
日军自入侵山西以来，就一直阴谋跨过这道天堑，进攻陕甘宁，扩大侵华战果，但都被英勇的八路军河防部队坚决击退。
1943年10月2日早晨，日寇第69师团第59旅团第85大队窜至黄河东岸黑峪口，架起大炮，向对岸的盘塘渡口疯狂射击。
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司令员贺龙震怒，下令八路军河防炮兵还以颜色，当即毙伤日寇三四十人，致使该敌黄昏前仓皇回撤至兴县以西15公里的赵家川口。
贺龙与关向应政委当即商量，考虑到这股敌人孤军深入，人困马乏，且罪恶滔天、不肯轻易罢休，即令120师特务团团长杨嘉瑞迅速集结队伍，从盘塘抢渡黄河，向东前出，潜至赵家川口袭扰敌人，择机聚歼。
得令后，特务团迅速行动，独臂副团长朱声达率领突击连9连先行乘船渡河。朱声达曾被贺龙救过两次命，忠心耿耿，十分勇猛。河风萧萧，河水至寒，壮士们怀着家仇国恨，破浪冲关。登岸后，他们马不停蹄直插赵家川口，对日军第85大队连夜发起突袭。
此时日寇刚刚宿营，忽闻枪声大作，仓促起身迎战。因夜黑风高，不辨虚实，几个回合后，开始担心重蹈去年田家会覆辙，不敢贸然动作，至次日下午，慌忙向康宁镇方向再撤。
9连作为特务团尖刀，对日军第85大队紧追不舍，打打停停，好像牧童驱赶着一头疯牛，疾走在晋西北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上。
这次日军第85大队实际又是为偷袭兴县而来。地处山西腹地的兴县，长期是八路军晋西北根据地的军政中心，也一直是侵华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自9月初起，日军兵分南北两路，向晋西北根据地实行“扫荡”。其中北路由第三旅团原野、田村两个大队组成，兵犯保德；南路由第59旅团第85大队组成，直奔兴县。
说起日寇这个第85大队，晋西北军民并不陌生，一年前就曾在老鬼子村川大佐带领下偷袭过兴县，结果弄巧成拙，被我军包围在兴县以南的田家会村，几乎全军覆没，村川只身逃回后伤重身亡。
自此，日寇第85大队与兴县抗日军民结下梁子，发誓复仇。满血重组后，便一直蠢蠢欲动。
9月26日，日寇第85大队认为时机已到，从白文镇、寨子村分两路出发，以强行军速度奔袭兴县，妄图打掉我首脑机关，报一箭之仇。结果我军民早有防备，再次人去城空。
日寇第85大队扑空后，怒火中烧，一阵烧杀掳掠，转向兴县西北魏家滩、马普滩地区“扫荡”，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最后，日寇第85大队来到黄河东岸黑峪口，实在不甘心，就打了几炮出气，结果这一脚却踢到了铁板上。
当时，晋绥军区指挥机关就驻在赵家川口以南约10公里处，贺龙当即下定决心，必须将这头疯牛拉到案板上宰掉，以除后患。他认为，打掉第85大队，就断掉了日寇的一只臂膀，就能粉碎这次“扫荡”。
他将“屠牛”的指挥权，交给了北伐名将、晋绥军区副司令员兼参谋长周士第和358旅参谋长李夫克。
周士第、李夫克闻令相视一笑，去年就是二人上下联手，收拾的这个第85大队。“老冤家又来了，那就再‘欢迎’他一次吧。”二人异口同声，郑重表态，坚决完成任务！
周士第与李夫克分析认为，日军第85大队虽有800余人，还拥有一个炮队、8—12挺重机枪、24个掷弹筒，并有飞机支援，貌似装备和战斗素质优势较大，但该部大多数都是被我方打残后补充的新兵，其中还有伪军100余人，整体战斗力下降很多。尤其是其连日来深入我根据地腹地，被我军民沿途伏击、袭扰，已伤亡八九十人，部队疲劳，士气低落，完全可以再消灭它一次。因此决定，集中优势兵力，就地打掉这股敌人。
贺龙手持烟斗点头认可，补充道：“毛主席不是说了嘛，日本侵略者在我们的人民面前，就是冲入火阵的野牛，我们一声吼也要吓它一跳，我们一把火，就非烧死它不可。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这头疯牛归你们了。”
为慎重起见，周士第决定采取“柿子盘软再捏”的战术，即通过多次包围，渐次消耗日军第85大队的能量，最终达到全歼目的。
当时，晋绥军区部队较为分散，短期内可以集中使用的兵力只有眼前的这个军区特务团，以及358旅17团、工卫旅21团等六个团和军区警卫营，再加上民兵和游击队，规模上可达日军10倍，只是装备质量相差甚远。但考虑到在根据地作战，有良好的群众基础，后勤保障无虞，周士第、李夫克还是感到底气十足。
周士第得知特务团仍在紧追不舍，高兴地说：“这个朱声达真是个狗皮膏药，贴上了就扒不下来。好！告诉特务团，不能让日寇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分析日军向康宁镇窜行，必经小善畔村、小善村、大善村，遂要求沿途部队抓紧掩护群众抢收庄稼，坚壁清野，趁敌不备广泛开展麻雀战。同时命令17团、26团、36团和军区警卫营主力，连夜赶到这三个村设伏，争取在运动中打击敌人。
晋西北根据地下达任务后，所有的民兵都拿起武器，配合八路军一起打鬼子，呈现出一派军民联手杀敌的战斗景象。兴县四区的群众挑着馍馍与鸡蛋慰问子弟兵，紧跟在追击敌人的特务团后面跑了一整天，连翻8个山头，直到追上他们，看着9连战士吃到了嘴里才回去。
不久，一直尾随敌人的特务团9连上报了一个情况：狡猾的日军第85大队离开赵家川口抵达吕家湾后，又兵分两路撤退，100余人小部队走大路，向冯家庄、大善村前进，以吸引我军注意力。其主力部队则翻山越岭，走山路直奔小善畔村，妄图绕开我伏击圈。
清晨5时许，日军第85大队来到小善畔一带，一头撞到了我26团的阻击阵地，与26团担负警戒任务的3个连交上了火。
战斗一开始就非常激烈，日军气势尚足，集中兵力火力向我警戒阵地猛攻，我军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顽强抗击。
日军1个中队扑向26团一个排坚守的小山头。这个排在连指导员李中林指挥下，抗击了３个多小时，打退了日军数次进攻，一直战斗至阵地上只剩下６名战士，才奉命于拂晓时分撤出阵地。
日军好不容易攻占了两个山头，准备继续向大善村、小善村方向南下。不料我17团又趁其立足未稳之际，从侧面发起了反冲击，一举夺回了失去的阵地。
在前有拦阻、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日军第85大队一路亦步亦趋，行进缓慢，被我方抵达小善畔村的17团、26团、36团、军区警卫营从四面包抄上来，完成了第一次合围。
日军第85大队感觉不妙，紧急呼叫增援。殊不知周士第这回下的是盘大棋，早就派部队挡住了北路日军，且北路日军离小善畔村也路途遥远、鞭长莫及。因此，南路日军第85大队根本没有援军，只能孤军突围。
我军在突围之敌接近到前沿阵地30米处时，才集火射击，第二梯队也趁机从侧面对其实施反冲击。
激战至下午，敌５架日机飞临战场上空，为第85大队提供火力掩护，企图助其突围。八路军将士不惧牺牲，坚守阵地，导致第85大队突围未果，退守小善畔东北高地。
战斗至10月5日夜晚，前线指战员李夫克认为眼下全歼日军第85大队难度太大。我军人数虽众，但装备差，火力严重不足，一时还奈何不了这股敌人。
他判断日军可能会向东南的杨塔村、王家圪台、曹家坡、刘家庄一线突围，于是根据战前制定的策略，连夜派17团、21团等部队在王家圪台和刘家庄附近设下了两个伏击圈，并在日军可能撤退的路线沿途埋设了地雷，就等日军自投罗网。
10月6日下午2时，一股肉体烧焦的气味随风飘到了我军阵地上。情况报上来后，李夫克马上断定：“日军开始焚烧尸体了，要跑！”立即下令严阵以待，加强戒备，围三缺一，必要时放敌一马。
不久，日军第85大队开始炮击小善畔村以北我军阻击阵地，派出百余人向小善畔西北的冯家庄进攻，玩起了声东击西的把戏。
晚上9时左右，日军第85大队果然趁着夜色向东南方向突围。八路军主力部队一路尾随追击，游击队和民兵也不断袭扰，在运动中打击敌人。日军慌不择路，还经常踩到地雷，损失越来越大。
10月7日凌晨，日军第85大队在刘家庄附近遭到了36团的伏击。突围后，又被追上来的特务团和21团堵截。
特务团副团长朱声达指定9连为突击连，在机动中超越敌人。9连变追击为阻击，向立足未稳之敌东侧防线发动猛攻，一举歼敌100余人。
连续几天来，9连打打停停，上山下山，跑得浑身是汗。战士们却开心地说：“当了一把赶牛队，非把这头疯牛壮的赶瘦、瘦的赶死不可。”
激战一直持续，日军第85大队拼命向东南方向逃窜，眼看他们距白文镇只有10公里了。如果让敌人走了南路，逃进白文镇里，就难打了。
鬼子行踪恰被花子村、雷家沟、马家村的民兵及时发现。他们主动抢占有利地形，顽强阻击，为我追击部队赢得了宝贵时间。
特务团抄近路赶到鬼子前面，在花子村背后的高地与21团会合，一起对敌阻击，断绝了日军第85大队南逃白文镇的念头。
激战持续到10月8日拂晓，日军仍不死心，又集中兵力企图抢占前进方向的小高地，妄图杀出一条血路。我军发现后，一个排的兵力先敌一步跑上山顶，用排子手榴弹将爬山之敌炸了下去。
阻击行动奏效了，日军第85大队第二次被包围在了刘家庄至康宁一带。
面对漫山遍野、排山倒海般的八路军，日军第85大队彻底慌了手脚，不停地呼叫援军。可是除了叫来了几架飞机在天上打转、扔了几个炸弹外，盼望的援军却始终没有出现。
战斗又持续了一天，日军狗急跳墙，再次突围。我军仍按照上级指令撤出阵地，节节阻击，引导敌人窜向东面的甄家庄方向。
特务团和17团一头一尾，前堵后追，打得日军第85大队这头疯牛顾头不顾尾，作战实力被一步步削弱。
当天晚上，走投无路的日军第85大队撤到了甄家庄，人困马乏，再也跑不动了，只好爬上了庄东南的高地，加修工事，负隅顽抗，固守待援。
八路军４个团赶上来，第三次将日军第85大队围得铁桶一般。新的战斗口号是：“坚决把敌人消灭在甄家庄！”
这场攻坚战一打又是三天三夜，异常惨烈。最后打到孤守高地的日军第85大队几百残敌形同困兽，断粮断水，全靠飞机空投补给。
同样，我军包围敌人的近万人马吃粮也一时紧张起来。
人民战争的伟力就在于有人民的支持。甄家庄附近的群众纷纷拿出自家粮食，日夜为部队磨面、蒸馍馍。男女老幼忙着给部队送水、送鸡蛋和照顾伤员。
兴县全县不仅组织了1600余副担架，采用接力运输的方式，将百余名伤员安全转移到百里之外的贺家川后方医院，兴县二区和三区的民兵还在枪林弹雨中抢救出了40多个伤员。
一方正义在胸，同仇敌忾；一方失道寡助，四面楚歌。这场殊死较量的结局可想而知。
一直坐镇指挥的周士第兴奋地搓着手，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这回该宰了。”
作战参谋和警卫员们喜上眉梢，悄悄议论：“参谋长是想喝牛骨头汤了。”
周士第拟定了一个万全歼敌之策，令参战部队兵分三路：一路是17团、21团、26团和29团，继续进攻甄家庄日军；一路是特务团，先行在日军撤退的必经之路郑家岔设伏，断敌退路；一路是36团，赶到日军突围可能性较小的田家会待机，确保万无一失。
为了诱敌上钩，周士第还令各分区武工队袭扰敌据点，埋雷破路，让据点守敌自顾不暇，无力救援。我围敌部队则在甄家庄南、北、西三面大小山头上加修工事，制造声势，逼敌东逃郑家岔。
到了10月10日下午，甄家庄日军阵地上再次升起了阵阵烟火。绝望的第85大队这回不仅焚烧了200多具阵亡的士兵尸体，甚至连重伤员也一起烧了，敌营内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犹如鬼哭狼嚎。
有了上次的经验，所有人都知道，日军等不来援军，狗急跳墙，又要突围了，但八路军此番却不会让这头疯牛再轻易走掉。
晚上10时许，弹尽粮绝的日军第85大队300余残兵分两路，按照我军预留的路线，顺着山沟向东突围，踏上了最后一段黄泉路。
预先埋伏在郑家岔的特务团官兵们，盯着西北方向的大路，早就望眼欲穿，等得不耐烦了。副团长朱声达要求大家沉住气，等日军第85大队残兵完全进入伏击圈后再开火。
已成丧家犬模样的鬼子终于来报到了，特务团４连、７连一齐拉响了地雷，９连、10连则从两侧将手榴弹雨点般投向敌群。两山夹一谷，这样的地形怎么打都顺手。
侥幸未死的鬼子见中了埋伏，孤注一掷，端着枪不顾死活地号叫着向特务团阵地发起自杀式攻击，幻想杀出一条血路。
特务团9连、10连官兵在朱声达率领下寸步不退。朱声达单臂持枪，另一臂袖管飘飘，与敌短兵相接，率领9连战士们用石头、刺刀顽强阻止敌人，连续击退了日军５次“玉碎”式冲锋。
战士王治国打完手榴弹后，不顾危险，用迫击炮弹当手榴弹用，直炸得日寇鬼哭狼嚎。搏斗中，特务团连长陈和名壮烈牺牲。
不久，我追击部队、游击队和民兵纷纷赶到，将日军第85大队残敌最后一次层层包围起来。
此刻，日军第85大队宛如一头浑身是伤、两眼垂泪的病牛，只剩四处乱窜的丑态，再无横冲直撞的蛮力。面对前后左右的激烈枪声、漫山遍野的愤怒军民，日寇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大部分葬身在郑家岔的山沟里。
10月11日拂晓，３架“吊丧”的日机再次飞临甄家庄至郑家岔战场上空，盘旋良久，始终寻不见地上日军第85大队的联络信号，目标踪影全无，只好悻悻离去。
至此，持续七天七夜对日军第85大队的围歼战落下帷幕，除少数鬼子连夜逃至王狮据点外，其余700余人全部被歼。我军缴获重机枪2挺、轻机枪15挺、长短枪200余支、子弹3万余发。
贺龙司令员判断得相当准确，北路“扫荡”的日军第三旅团两个大队，得知南路“扫荡”的59旅团第85大队再次覆没后，惊慌失措，急忙撤回老巢。原定为期2个月的“扫荡”，只进行了41天便草草收场。
对于晋西北边区军民来说，一年后在同一地区再次歼灭日军第85大队这个“老冤家”，是具有特殊意义的重大胜利，不仅进一步巩固了晋西北抗日根据地，而且彰显了游击战与运动战结合的战术优势，预示了日军已走向下坡之路，黎明前最黑暗、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战后，特务团团长杨嘉瑞、副团长朱声达来到9连，面对滔滔黄河郑重宣布：鉴于9连在甄家庄战斗中勇猛顽强，英勇善战，连续追击，野战能力快速增强，为全歼日军第85大队发挥了重要作用，被八路军第120师授予“野战连”荣誉称号。
（执笔：叶征、初见）
（《人民周刊》2026年第12期）
（责编：张若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