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系统性保护中获得启迪

从国家文物局政策法规司工作人员，到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发起人，何戍中从事国际国内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已经数十年之久。在国家文物局，他参与了许多国际国内重要的文化遗产保护立法项目；发起成立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后，他积极协助世界各地友人参与到对故宫等文化遗产的保护中。

作为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享有盛誉的实践者，他数十年来所做的工作，含“故宫”量极高。无论是从政策法规制定的角度，思考与故宫有关的法律体系，还是立足历史悠久的北京城，观察以故宫为代表的文化遗产，“故宫”都是他的视野与足迹中绕不开的重要文化遗产坐标。

在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纪念日到来之际，何戍中接受本刊记者专访，将故宫置于北京城的文化遗产坐标系中观照，感到故宫就像一组与天象连成一体的、宏大装置艺术作品中的核心构件。他说：“渺小的个人，能够与这组宏大装置艺术作品建立起关系，就已经足够了！”

从法治角度看故宫保护：

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的典型例证

记者：在国家文物局工作期间，您参与了我国多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法律法规的起草等工作，为我国文化遗产保护立法进程作出了重要贡献。那么，从政策法规制定的专业角度，您如何看待如今对故宫管理保护形成的法律法规体系？

何戍中：现行的法律体系已经为故宫的保护和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故宫是文物保护单位，是博物馆，是世界文化遗产，是历史文化名城的中心区域。与这些身份相对应的特殊的法律主体、法律关系、法律行为、法律责任，已经得到具体规范。《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博物馆条例》《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管理办法》《北京中轴线世界文化遗产保护条例》《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等，为故宫保护织就了严密的法网，也成为中国法治建设成就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然，法治建设需要持续努力、不断完善，故宫保护也不例外。比如，加强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已经成为全社会共识，法治保障亟待跟进，而故宫无疑是文化遗产需要加强系统性保护的典型例证。故宫遗产价值的发掘与阐释，面广点多又相互关联；故宫的保护工作，几乎涉及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所有方面；故宫各项工作接受的监管，可以说是纵横交错。如何通过法治加强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和统一监管，故宫管理工作人员一定心得满满、体会多多，也一定会在相关立法项目中发挥重要作用。再如，人工智能必将改变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发展的形态，然而，科技研发、产业应用与文化遗产领域现有的体制机制，仍然存在诸多鸿沟、壁垒，需要通过立法予以强力推进，在这个方面，故宫管理工作人员一定同样感受极多。故宫的特殊地位，决定了它既是完善法治的积极推动者，也一定是很大的受益者。

认识故宫文化遗产价值：

宏大装置艺术作品中的核心构件

记者：据了解，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曾邀请故宫木作匠人等，组织开展过多场有关故宫文物保护的沙龙活动。可否谈一谈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工作与故宫之间的紧密关联，以及您对故宫文化遗产价值的认识？

何戍中：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发展数十年来，得到了诸多政府机构的积极支持和严格管理。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很幸运，因为它主要扎根在北京，与故宫同处一块平原、同享一片星空，与大批可敬的故宫人呼吸同样的空气，也被无数来自世界和全国各地的朋友视作与故宫人相同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人。作为故宫的“街坊邻居”、作为许多故宫人的朋友，我们做的很多事情都与故宫文化遗产保护有关。比如，我们帮助更多“邻居”对故宫这个“大街坊”有了新的理解；我们也让不同文化、学科、生活背景的人与故宫的朋友面对面交流，以发现差异、聚焦差异。

回想数十年来做过与故宫有关的琐碎工作，我觉得纯粹是因为故宫的文化浓度太高了，在自然外溢的过程中感染了很多人、同化了很多人。试想，当背靠燕山、坐北朝南，看到右侧是永定河、左侧是潮白河，在太行山与渤海湾的引力平衡点上，故宫卓然矗立，宣示着“太和”“中和”“保和”；目光继续南上，中轴线最阳处就是天坛，它与故宫同时建造，是要继续宣示“和”的意义，请上天帮助人间子民更加“和谐”。每个人对故宫文化遗产价值的认识都是不一样的。我有时感到，故宫就像一组与天象连成一体的宏大装置艺术作品中的核心构件，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试图理解其中的意义，而我就像从学校刚毕业的导游，在似懂非懂又十分认真地解释着什么。我想，作为渺小的个人，能够与这组宏大装置艺术作品建立起关系，就已经足够了。

在“两创”中保护文化遗产：

优秀传统文化的转化发展取决于人对自己的期待

记者：您认为，故宫博物院在我国的文化遗产保护体系中居于怎样的重要地位？对于以故宫为代表的文化遗产保护如何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您有怎样的思考？

何戍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文物保护单位需要设置专门机构负责管理。故宫博物院就是负责管理故宫这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专门机构。根据《博物馆条例》，博物馆是指以教育、研究和欣赏为目的，收藏、保护并向公众展示人类活动和自然环境的见证物，经登记管理机关依法登记的非营利组织。故宫博物院就是这样的组织。

文化是多样、平等的，但厚重程度、影响范围又确实存在很大的差异。因为故宫文化遗产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处于首席阵营之中，所以故宫博物院的地位也必然极其崇高、令全球瞩目；同样的原因，也使得故宫博物院永远需要支持和帮助。这样一处文化遗产管理机构，要收藏、保护、研究、展示文物，并满足公众教育、欣赏的需求，几乎涉及所有学科，触碰到所有的领域。我想，人们只要了解、走近、沉浸于故宫文化遗产，参与故宫文化遗产保护，无以计数的方法就会随之而来。

文化遗产代表了我们走过的路，其中既有经验也有教训。文化遗产带给我们的是启发：我们曾经拥有何等智慧的头脑、何等善良的心灵、何等宽广的胸怀。文化遗产也教会我们如何提高审美能力。历史，俱往矣，然而，用脑记住了、用心体悟了，它们就成为文化遗产，否则或许只是尘埃。面向未来，我们希望自己成为怎样的人，就决定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会如何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作为故宫的“街坊邻居”，我相信，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重要历史阶段，对故宫等文化遗产的保护应当能够更好地激发华夏儿女的善良、启迪我们的智慧。

（《人民周刊》2025年第24期）

（责编：张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