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井烟火中的商脉记忆

北京的商脉，从不是史书里冰冷的文字，而是街巷间川流不息的熙攘，胡同深处此起彼伏的吆喝，老字号牌匾下往来不绝的身影，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城市基因。从辽金檀州街的商铺林立，到明清前三门外的商贾云集，这座古都的商业脉络，始终与市井生活紧紧缠绕，在岁月流转中沉淀下最鲜活的城市记忆。

北京商业的根，深扎在一条条街巷之中。辽金时期，北京作为北方重镇，商业已初现雏形，檀州街成为京城最早的商业街，店铺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汇聚交易。辽太平五年（1025年），辽圣宗耶律隆绪因粮食大丰收，特意到这条街上观灯赏景、与民同乐；金代名将完颜宗弼（金兀术）相传亦居住在街旁，足见彼时檀州街的繁华盛景。

步入元代，城市规模扩大、人口激增，商业规模也随之升级。钟鼓楼一带成为全城最热闹的商业区，漕运终点海子两岸，分布着米市、面市、缎子市等近30个专业市场；西四羊角市、灯市口枢密院角市各有分工，牲口、柴炭、百货分区售卖，市井烟火初成规模。

明代的北京，城市格局历经大幅调整，外城修筑完成后，最终形成标志性的“凸字形”格局，商业布局也随之发生深刻变化。商业核心区打破了古代都城“面朝后市”的传统规制，转移至正阳门附近的棋盘街（今天安门广场一带）。从棋盘街到正阳门外的整片区域，汇聚了众多中上等商铺，主营珠宝、古董、字画、绸缎、布匹、服装等各类商品，招幌林立，熙来攘往，俨然一处繁华胜地。明代绢本设色画《皇都积胜图》，便生动描绘出这一番盛景。

清代北京的城市格局虽延续前朝，但统治者推行“旗民分治”政策，明令内城不许经商，这让商业核心彻底转移至外城，形成前三门（正阳门、宣武门、崇文门）外连片的商业街区。正阳门大街延续前朝的兴旺并更胜一筹，店铺鳞次栉比，人群川流不息，成为京师最繁华的地段。其西侧的大栅栏，不过270米的街巷，却凝聚着京师商业的精华，更是北京诸多老字号的发祥地，同仁堂、瑞蚨祥、内联升等皆诞生于此。南侧的珠市口，由“猪市口”雅化而来，从最初的牲畜交易集市，发展为珠宝云集的商贸之地，一字之变，藏着从市井烟火到风雅商贸的时代变迁。宣武门外一带因会馆林立，成为各地士子赴京赶考居住学习之地，乾隆时期《四库全书》的编修工作，更助推了不远处琉璃厂的兴盛，让这里的文化商业愈发繁荣。崇文门外的花市，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开市，这里制作的手工绢花争奇斗艳、冠绝天下，故有“天下绢花出北京，北京绢花出花市”的美誉。

北京的商业，因帝都的身份加持，历史中从不缺达官贵人的身影，也留下了不少与商贸相关的趣闻。

唐代幽州城北端的幽州市，是北京最早的固定市场。幽州独特的地理位置，北接塞外与东北，南通中原腹地，游牧、农耕两大民族在此往来贸易，幽州早已成为北方重要的贸易中心。鲜有人知，安史之乱的发起者安禄山，起兵之前本是一名牙郎（相当于如今的中介），他凭借“解九藩语”的特长，混迹于幽州市场，在这片初显繁荣的商海中如鱼得水，积累了起兵的原始财富。

清代北京的小市，本是普通民众喜闻乐见的二手旧货市场，而大名鼎鼎的大学士纪晓岚，却与它结下了不解之缘。纪晓岚那杆独一无二的大烟枪不慎丢失后，他却毫不在意，因他知晓，外人捡到后无从使用，大概率会拿到小市变卖。果不其然，几日后他便在崇文门外的东小市，以低廉的价格将烟枪买回，物归原主。即便纪晓岚身居高位，烟枪又是自身之物，到了小市也需遵守市场的规矩。这份延续多年、独特的北京商业市井文化，背后蕴藏着丰厚的京城历史底蕴。

而北京商业最珍贵的记忆，终究属于寻常百姓，是老百姓朝夕相伴的生活场。市井烟火，是北京商业最坚实的根基，也是商脉最生动的载体。

清晨的胡同，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挑着担子缓步走过，“嗳！活鲤鱼呀——活鲤鱼”“嫩了芽的香椿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唤醒沉睡的街巷。菜市口的早市上，菜农摆出自家种的新鲜蔬菜，“四九城”的百姓纷至沓来，主妇们挎着菜篮讨价还价，讨价声、谈笑声、摊主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生动的市井生活背景音。

庙市更是市井商业的集中体现。明代的都城隍庙市，绵延十里，市集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形形色色，古今图书、唐宋书画、秦汉铜镜一应俱全。逛市的人更是来自五湖四海，既有全国各处的商贾，甚至还有飘洋而来的碧眼胡商。清代的隆福、护国东西两大庙市，每逢开市，百货杂陈、百艺纷呈，古玩字画、衣帽鞋袜、风味小吃应有尽有，竹枝词《东西庙》中“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数琳琅翡翠家”的诗句，便是这一场景的真实写照。

清代晚期，东西方文化碰撞交融，见证着北京商业的现代化转型。东安市场开辟时代之先河，吉祥戏院打破内城不许唱戏的旧规，消息一出，全城轰动。紧邻的王府井，从昔日的王府禁地，蜕变为繁华的商业大街，踏上了“洋化之路”。洋行与传统商铺比邻而居，西装与长衫同街而行，这里成为当时京城最具活力的商业街区。

北京这座千年文化古都，商业的发展始终在城市脉络中占据重要一席。商业与生活的共生共荣，在传承中创新，在坚守中前行，成为这座古都最动人的城市印记。

以上种种，乃至更多关于北京商业的历史细节，在已出版的“北京历史故事丛书”《商贸昌隆数繁华》一书中，均有着生动而翔实的记述。该书上启春秋战国，下至清末，细致梳理了横跨数千年的北京商业脉络，生动复原了北京“万方辐辏、百货骈阗”的繁华盛景。本文权当抛砖引玉，感兴趣的读者不妨一读。

（作者为北京市方志馆七级职员，本文为作者在“北京历史故事丛书”新书发布暨座谈会上的发言）

（《人民周刊》2026年第7期）

（责编：张若涵）